民心自有一座碑
来源:榆林网 时间:2026-10-23 15:59:01 编辑:康敬卓 校对:郝莉娜 责编:刘燕
今天是红军长征胜利纪念日,长征胜利整整九十周年。《榆林日报》今日第四版刊发通讯,记述了定边县张崾先镇铁角城村一段跨越九十一年的守墓往事:四名长征途中牺牲的无名红军战士,被全村人默默守护了九十一年。墓碑之上没有姓名,村民亲切唤他们 “红军娃娃”;墓园占地由村民贺广山无偿捐出,他义务守墓四十五年,2011 年离世后,堂弟贺银山接过守护的担子,至今又坚守了十五年。读完这篇报道,感动之余更引人深思:没有组织指令、没有报酬补贴,连姓名都没能留下的四位战士,为何能让一个村庄代代守护至今?这背后藏着国家记忆形成的深层逻辑 —— 民心的认同,才是记忆最深的根系。
纪念无名英烈,先要读懂 “无名” 二字。史册典籍,多记载将帅功勋、英烈名姓;而在宏大历史叙事的缝隙里,还有无数没能留下名字的牺牲者。他们没能等到革命胜利,更没能等到立碑刻名,牺牲在远离故土的异乡,成为史料里可以统计人数、却无法辨认身份的身影。受严酷的战争条件所限,许多牺牲将士的信息来不及留存。这四名战士,生命定格在 1935 年 10 月 18 日贺渠村路段的那场轰炸之中,名字湮没于战火,成为正史记载之外的空白。填补这份空白的,不是档案卷宗,而是村民口口相传的记忆:是谁掩埋了烈士,哪一处坟茔埋着 “红军娃娃”,故事一代接续一代,九十一年从未中断。史册未必尽数记下,民心始终记得。
民心为何铭记?答案蕴藏在这支人民军队的初心宗旨之中。自建军之日起,红军就和人民站在一起,打土豪、分田地,让受苦的百姓第一次挺直了腰杆。长征途经陕北,这支队伍留给沿途群众的模样,是旧时代其他军队无法相比的。正是源于这份发自内心的认同,烈士牺牲之时,乡亲们才敢冒着杀身之祸,悄悄收敛、掩埋英烈遗体。这不是行政命令要求,而是价值认同催生的自觉选择。所谓民心,就是人民用行动写下的答案:这支队伍值得托付、值得铭记。守护墓园九十一年,守护的是英烈安眠之所,守住的正是这份 “值得” 的判断。
从集体记忆的传承规律来看,长久的记忆,需要两类载体共同支撑。一类是制度化载体:1966 年,方巨奎带领 30 多名村民,将分散掩埋的烈士遗骨集中迁葬,建成墓园;2021 年,这片墓园被公布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纳入长征国家文化公园整体规划。守护从民间自发行为,上升为国家层面的保护,记忆载体完成了从生活化传承到制度化保护的拓展。另一类是生活化载体:清明培土添坟、年节祭扫凭吊,长辈带着晚辈来到墓前讲述往事 —— 祭扫融入村庄日常,记忆扎根乡土生活。两类载体一刚一柔:国家认定为记忆立起坚实 “骨架”,民间守护为记忆延续温热 “血脉”。铁角城村墓园九十一年的守护史,正是两种力量同心共振的结果。
这一传承逻辑,也为当下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带来深刻启示。纳入规划之后,各项国家层面的保护举措陆续落地,这是官方层面的 “认可”。但从 “认可” 走向持续的 “守护”,还有关键一环:专业的制度化保护,应当接续民间守护,而不是替代民间守护。贺广山、贺银山两代守墓人的故事,就是最好的答案。贺银山守墓至今十五年,这份坚守,既是家事,亦是公事。文保体系下沉到乡村,不是简单把墓园围挡封闭、替换原有守护者,而是把民间自发的守护力量纳入保护体系,给予充分支持。守墓人口口相传的往事,是鲜活的乡土史料;代代延续的祭扫传统,是流动的红色展陈。这些珍贵的内容,是规划文本无法替代的。制度化保护托举生活化传承,国家记忆才能既有骨架、又有血脉。
拉长时间纵轴看,长征胜利已九十周年,当年的 “红军娃娃” 如果活到今天,已是百岁老人;初代守墓人贺广山,离开人世也已有十五年。记忆的接力棒,传到了贺银山和村里年轻一代手中。放眼长征沿线,从赣南到陕北,这样朴素动人的守护故事并不鲜见,长征国家文化公园,正是把这些散落的红色点位串联成线。这共同印证一个道理:国家记忆,不是封存于档案馆里静止的文字,而是依靠制度载体与民间守护共同维系、生生不息的活态传承系统。纪念碑可以镌刻姓名,人民守护的是不灭的记忆;碑上铭文会被风雨风化,人心之中的守护永不停歇。
九十一年,一个村庄,四代乡人,回答了一道关于国家记忆如何传承的考题:红色记忆的延续,不靠一时的感动,靠的是民心深处 “值得” 二字的认同,以及把这份认同化作日复一日的坚守。无名烈士没能在石碑上留下姓名,却在百姓心底树起了一座不朽丰碑 —— 风雨难蚀,岁月难磨。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之际,纪念英烈最好的方式,就是让每一份民间守护都被看见、被支持、被接续。若能如此,山河万里,民心所向,处处皆是丰碑。
马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