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几次前往神木，为的是探访石峁遗址。数千年前的石峁，是史前文化的核心遗存，无论是皇城台，还是初具文字形态的符号画像，再到成熟的城郭营建理念，都印证着石峁是我国北方早期文明的中心。据考古学家推测，创造石峁文明的先民，曾对陶寺文明发动过战争性掠夺，如今仍留存着被毁灭的痕迹。这些穿越黄土的古代文明光芒，也照耀着后来很多陕北的作家。

在丰饶的祖国大地上，以多元文化的碰撞与融合，让陕北高原孕育出一些既有地域特征，又有艺术个性的作家。其中，神木的梦野就是这样的一位。他风雨不顾，以扎根乡土的诗性表达，在诗歌、散文、小说领域前行，那些点亮灯火的作品，有他对陕北文化的深情回眸，更有在不可阻挡的现代化进程中，精神基因的深度解码与诗意重构。梦野出生于乡村，生命里似乎都是带着泥土的。数不清的土窑、土炕、土灶、土院、土墙、土路、土葬……可以说都是离不开土的，庄稼人辛劳一生，所有的希望都在土地上。梦野最早从事的文学门类就是诗歌，像无数的农人一样，他也是在土地上收割着，只是他收割的是精神的庄稼。他还在上学的时候，就有了被《延河》认可的一些诗歌，后来有组诗在《人民文学》《诗刊》《当代》《十月》发表，乡村意象在落差中很有撞击感，那沾着尘土语言的张力、笔尖上省下来的意蕴，都隐含在其中。

他可能把自己也省下了，成了故乡所有大地上的意象，父老乡亲、山川河流、粮食作物、花草树木、风云雷电、霜露冰霰……甚至农时、节令、乡俗，都是扑鼻的土味，土里土气的，可梦野表达起来，是那样的自然。他的视角也不完全局限在乡土，诗集《情在高处》《矮下去的村庄》《在北京醒来》《梦野诗选》，视角更多是在回望中反观。中国作协原副主席陈忠实，生前曾盛赞梦野，就是他作品里的思想，觉得思想是他作为一个诗人，不混同于另一个诗人的，最令人赞赏的。

梦野的散文同样是令人赞赏的。他的散文，乡土情结同样是浓郁的、立意同样是高远的，选材也是很精当的，把散文写得具有诗歌般的感觉，那种形式上没有韵律和节奏，都在他含蓄散文的张力里，都在他追求的诗性精神里。他的《雪落陕北》《雨落陕北》在《人民日报》上发表，前者入选中国作协创研部的散文精选，后者被《散文选刊》转载。

在观察中思考，伴着情感的升腾，作品才有品格和力量。翻阅梦野的散文集《水在河床停下来》，且不说里面那么多的篇章，仅这个书名，也够我仔细思量的。他不只写乡土，在乡土之上承载了更多的东西，延续了更多的东西。他的思考力一直是精进的，作品的创作特色，没有一点儿刻意，一篇一篇的，自然呈现了出来。

梦野以他自己的方式，延展了散文的边界。他的很多散文里，有着小说的要素，如讲故事的方法，随便翻翻，不仅有小说语言与悬念的感觉，还有小说的故事叙述。他在创作中坚持着思考，不是老一套，不是老面孔，而且更多的表达是诗歌的砖瓦、诗美的泥浆、诗性的支柱，构建他自己心中的“散文大厦”。

我在鲁院那时，就鼓励过梦野写小说，但他还是来晚了一点。我们还是看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梦野，一声不吭在为小说奠基，他在转身小说艺术中不停升华。他的《在春天里启程》《老家老哥》在《光明日报》上发表，《小说选刊》转载，把他的乡土创作提升到一个新的层面，文体的跨越、叙事的现代意味、文学价值的当下考量，都在其中显露出来。

乡土叙事不只在羊肠小道上，不只是升起的炊烟，话题是无尽的，当代价值、文学创新、文化传承、时空策略、身份认同……梦野带有家族自传的《银光闪闪》，是小说方面的一篇预热作品。有属于他自己的特色，在心灵跃动中提速，有着替代不了的抒情性，依然能感人。《小说选刊》责编欧逸舟评论，梦野以诗意的笔调，深入挖掘家族与乡土、认同与归属、时代变迁与个人命运等课题，表达了他对生命意义的叩问和哲思。

梦野的中篇小说《土人人》，以扎实的生活积累、诗性的笔法与深沉的乡土情怀，书写时代变迁中文脉传承的乡土史诗，既回望古老的文化印记，又回应当下的时代关切。梦野在文体翻转中是那样从容，《土人人》创作突破了传统乡土小说的模式，实现了乡土叙事的现代转型，让更多读者通过这部作品认识神木、了解神木、爱上神木。

在本篇小说中，梦野采用“当下—历史”双线交织的手法，以“反速度”的叙事姿态，通过梁梁的寻墓之旅与老瞎子的人生传奇巧妙融合，充分展现了陕北说书艺术，从兴盛到衰落再到复兴的过程。胡平、白烨、孟繁华、贺绍俊、付秀莹等专家，对《土人人》给予高度评价，从民间艺术到精神寻根，实现了文脉意义上的传承，不仅是陕北说书的文学记录，更承载了“寻根”“寻父”的文化隐喻，呼应了当代人对精神根源与情感归属的追寻。

梦野是一位文学的圣徒，更是一位灵性的创作者，作品总闪耀着慧光，让人有种奇妙之旅，不论作品是什么类型的，总能读出他的品格和才情。他作品里的诗性表达，是有逻辑性和递进感的，在当代价值的重构中，有助于他的现代性思考。他对乡土精神基因的深度解码，对文学叙事的实验，为我们提供了新的可能性。

作者 邱华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