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豆钱钱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7-18 08:45:44 编辑:郝莉娜 责编:王丹
在陕北农村,有种营生几乎多数人都会——捣钱钱。钱钱是当地一种特色吃食,因状似铜钱而得名,原料是陕北黄土高原上最常见的作物黄豆或黑豆。
陕北黄土高原土层深厚,最宜生长各类小杂粮。开春雨后,农事便紧锣密鼓地开场了。那时候村里条件有限,家家户户都往山上送农家粪——猪粪、羊粪、牛粪为主,肥力足,养地。犁地松土后,便到了播种的时节,壮劳力扎进山里耕种,老人守家做饭,娃娃们不时挎着篮子送饭。在黄土高原上的耕作场景至今仍记忆犹新,牛在前头拉犁,半大的孩子牵着缰绳引路,主劳力扶着犁把把控深浅,身后的婆姨跟着撒种子。农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日子就在这耕作间流转。
种罢豆子,农民便盼一场透雨。豆苗出土后,他们隔三岔五就往地里跑,蹲在地头看苗情。几场雨水浇下来,豆苗蹭蹭往上蹿,接着便是除草、追肥,忙完这一阵子,方能休息片刻。
秋收到来,农忙再起。地少的自家就能收完,种得多的,往往几户搭伙,效率更高。收割豆子是个苦活计,得半蹲半站着一棵棵地拔起,再用粗麻绳捆好,靠人往回背。我曾试着背过一次,分量比大人的轻得多,可背着它在崎岖山路走几里绝非易事——豆荚又硬又扎,硌得后背生疼。可农人干了几十年,早成行家里手,几个人一路说笑,累了就坐在地埂上抽袋旱烟,歇够了接着走。秋收时,天不亮就有人往山里赶,随身带点干粮和水,中午不回家,由家里人把饭送到地头。那时陕北人家午饭都是陶制瓦罐装的熬高粱饭,俗称䵚黍饭。再配几个馍馍,就着腌小蒜、韭菜、青葱或是干萝卜丝——当地人叫咸丝。村里流传着句顺口溜:“䵚黍饭就小蒜,老婆吃了打老汉。”这话从何而来,已难考证,不过是陕北人朴素的烟火写照罢了。我小时候也送过饭,也在黄土坡上席地而坐,就着风咽下那口热饭,滋味至今难忘,回味悠长。
村里有个公用的打谷场,专供秋收时晾晒杂粮。收回来的豆棵先摊开暴晒,再用连枷反复敲打,让豆粒从荚里脱落,这活计叫“打连枷”,没个三五年的工夫根本抡不顺手。如今时代变了,农机进了村,连枷逐渐没了踪影,成了几代人共同的记忆。
黄豆收回家,要么装麻袋,要么进石仓。一部分待行情好时卖掉补贴家用,一部分精挑细选留作来年的种子,剩下的日常食用。可以发豆芽,过年配黄米酒,是绝佳下酒菜;还有一种吃法,便是做成钱钱。
做钱钱并不复杂:先挑出颗粒饱满的黄豆,淘洗干净后,用清水泡上一整夜。次日黄豆吸饱了水,圆滚滚软乎乎的,便可动手了。最地道的是手工捣:找一块半米见方的石板,拿一个小铁锤,捞一把沥干的黄豆铺到石板中央,一颗一颗慢慢捣。这样捣出来的钱钱口感醇厚,和小米同熬,便是许多陕北人离不得的钱钱饭。也有性子急的农户,把泡好的黄豆倒在石碾盘上,推着碾子一圈圈碾,速度倒是快了不少,但品质就差了不少。
今年回老家探望父母,随口提了一句:“还是手工捣的钱钱香。”不过是一句无心的话,二老却记在了心上。再回去时,父母从柜里拎出一大袋早已备好的钱钱,捣了很多天的钱钱,黄灿灿的,在灯下泛着暖光。望着那袋钱钱,我眼眶瞬间湿了。
这袋钱钱,裹着父辈的辛苦和智慧,藏着他们对儿女说不出口的牵挂,更映衬着陕北人刻在骨子里的淳朴与深情。它是老一辈人的乡愁,更是年轻一代该接过来、传下去的根。
作者:王月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