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以及浓郁的民俗文化氛围，孕育了定边人骑马迎亲的习俗。我的家乡在定边县白于山区，这里的大多数常住人口，都是从绥德、米脂、神木一带逃荒或移民过来的，很多风俗都沿用了他们之前的习惯，尤其是婚丧嫁娶。

新中国成立前，陕北很多地方的男女婚事大都是听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男女双方本人基本没有自主权。记得祖母曾说过，她跟祖父成亲的年代，择亲就像布袋里买猫——全凭碰运气，逮住什么样的人就得过什么样的日子，根本没有自主选择的余地。

即使如此，骑马迎亲的仪式却从不含糊，像是贫瘠的黄土里开出的一朵艳花。那会儿男方家若要娶亲，得提前开始筹备：请媒人，送“定亲礼”——通常是两匹布料、一对银镯子，条件好些的再添上一担小米。女方家收下礼，就算“应了亲”。接下来就得算“八字”、定吉日，日子一敲定，男方家首要准备的便是“迎亲马”。

迎亲马必须得是毛色发亮、性子温顺的红棕马，红色辟邪，能护着新人一路平安。选好的马要提前半月就调教，让马习惯披红挂彩，听惯唢呐声，免得迎亲时受惊。马具也有讲究：马鞍上铺着绣着“囍”字的红毡，马头上扎着红绸花，两侧挂着铜铃，一走就“叮当”响，非常喜庆。

迎亲队伍里，新郎得穿件新做的蓝布长衫，腰间系着红腰带，头戴礼帽，帽檐上别着朵红纸花。他骑在迎亲马上，身后跟着“陪郎”（如今的伴郎），陪郎多是新郎的兄弟或表亲，也得骑马，并且手里还要牵上一匹“送亲马”。送亲马是给新娘准备的，马鞍上的红毡绣着鸳鸯，比新郎的更精致。队伍最前面是吹鼓手，一路吹吹打打响个不停，把寂静的山路都吵得热闹了起来。

新娘家的“送亲”仪式也有讲究。新娘头天就得“开脸”——由村里的“全福人”（父母健在、儿女双全的妇女）用细线绞去脸上的汗毛，意味着从此告别少女时代。出嫁当天，穿上红袄、红裤，寓意“红火暖心”。头上盖着红盖头，盖头四角绣着牡丹，得由兄长或舅舅背着上送亲马，脚不能沾地，据说是“不带走娘家的土”。

迎亲队伍到了女方院外，不能直接进门，得等媒人先去“叫门”。进门后，新郎得给女方长辈磕头，长辈们会给“磕头钱”，钱用红纸包着，塞在新郎手里。吃“送亲饭”时，桌上必有一碗“长面”，新郎得挑一筷子，不能吃完，留着“有余”的意思。

返程路上，新郎得跟在新娘的“送亲马”旁，时不时给马顺顺鬃毛。路过小桥、陡坡时，他得下马牵着马走，嘴里还要念叨：“慢慢走，稳稳过，日子越过越红火。”这个时候，吹鼓手的唢呐声更响了，铜铃“叮当”跟着响，连天上的云都被这种热闹推着走。

到了男方村口，早有一群孩子等着“讨喜糖”。新娘下马，孩子们就围上来，新郎得赶紧撒糖，谁抢得多，谁就“沾喜气”。新娘则由新郎的兄弟背着进门，跨门槛时得迈过一个火盆，“烧去晦气”。进了院，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礼成后入洞房。洞房里的炕上铺着新褥子，褥子下藏着红枣、花生、桂圆、栗子，寓意“早生贵子”。

祖母说，她当年嫁给祖父时，迎亲马是一匹老马，走山路时一瘸一拐的，可那红绸花照样扎得鲜艳，唢呐声照样能传到山那边。她坐在“送亲马”上，听着铜铃声一路响，心里又慌又盼，红盖头下的眼睛偷偷瞟着路边的树，想着从此就是别人家的人了，眼泪把盖头都浸湿了一小块。可等进了洞房，祖父偷偷塞给她一块冰糖，说：“往后日子会甜的。”她含着糖，听着院外的笑声，忽然就不慌了。

新中国成立后，这种包办婚姻慢慢少了，年轻人可以自己谈恋爱，但骑马迎亲的风俗却留了下来。只是迎亲马渐渐换成了毛驴车、自行车、摩托车，如今又成了小汽车，可红绸花、吹鼓手、红盖头这些老物件还在，像是把祖祖辈辈的日子串在了一起。

去年表兄给儿子结婚，特意租了两匹枣红马，表侄儿骑着马，穿着西装，红腰带从西装里露出来，看着既时髦又传统。新娘坐在汽车里，到了村口才换乘“送亲马”，红盖头换成了红纱巾。吹鼓手的唢呐声混着汽车喇叭响，铜铃依旧“叮当”作响，像是在说：不管日子怎么变，这红火热闹的盼头，从来都没变过。

白于山区的风，依旧年复一年地吹过山路，吹过那些曾经留下马蹄印的地方。骑马迎亲的风俗，就像山里的老槐树，根扎在祖辈的日子里，枝丫却向着新的时光伸展，每片叶子都闪着美好日子的光芒。

高志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