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小巷迷蒙悠长，一块块青石板泛着油亮的光。我斜挎着黄色军用书包，一蹦一跳，摇摇晃晃，一步踩一块石板，数着一、二、三……

这样的情景在我梦中无数次出现，那条巷子就是米脂城南的西下巷。

父母刚进城做生意的那些年，我家一直在西下巷租房住。

石板路延伸的巷子，两边是参差错落的各家院墙和泛着枯黄色的木板大门。两排高大的树木如威严的士兵，守护着小巷人家，记录着小巷的晨昏变化、四季更迭。巷子里一户户人家的大门敞开着，大人小孩都喜欢在四四方方的小院里或是大门口活动。女人们纳鞋底、织毛衣、择菜，男人们喝水、下象棋，孩子们写作业、跳皮筋、捉迷藏。到了饭点，不知哪户人家的炒菜声“滋啦”一响，香味就在整个空气里蔓延开来。饭菜做好了，总有人端着大瓷碗蹲在门口，边吃边张家长李家短地闲聊。院里的大黄狗不时“汪汪”叫两声，伸着长长的舌头提示主人不要忘了填填他们空瘪的肚子。小鸡“叽叽叽”地穿梭在大人小孩间，四处啄着寻找食物。

待天气渐热，巷子两边高大的杨树、柳树、槐树伸展着枝条，洒下一片浓荫。微风轻拂，树叶沙沙，午间的巷子里大家昏昏欲睡，知了有气无力地不时鸣叫一声。巷子里的老人们有足够的时间去体验日头光影从早到晚的移动，搬一方小凳，往树下一坐，一坐就是一整天。他们两手握着拐棍，如雕塑般一动不动，仔细看去，才发现他们的头正在慢慢地向一边倾斜，如同电影里的慢镜头。眼看着身子就要倒了，又会突然一顿，坐直了身子，微微睁开眼，咂吧咂吧嘴，接着又开始新一轮的昏昏欲睡。天色渐晚，归巢的鸟儿把打盹的老人唤醒，他们揉揉眼睛，一抬头，飘飘洒洒的槐花雨，细碎地落在脸上、肩上、衣襟上。

四季晨昏，晴天雨天，上学放学，时光在小巷的平常和缓里悄悄溜走。花儿轻轻地开了，又悄悄地落了。下雨的日子，小巷烟雨迷蒙，静谧安详，雨滴发出清脆的击打声响，雨水在小巷的青石路面上涓涓流淌，汇成一道道清亮的小溪。放学时，小巷一下子热闹起来，孩子们叽叽喳喳，追逐着，嬉闹着，倾斜的雨伞时不时碰撞在一起，一股水流，猝然从一把伞上跳到另一把伞上，溅起一朵朵大大的水花。

岁月流转，无忧无虑的日子不知什么时候已远去。外出求学，结婚生子，纷扰忙碌。多年来，多少次，在我对生命和时间感到恍惚迷惘的时候，在我陷入无边无际的莫名的虚空伤感的时候，小巷会突然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块块青石板散发着神秘的魔力，让我不由得走向她。

当年巷子两边低矮的平房如今所剩无几，大多数人家对老屋进行了翻修，改了门头换了门面，有的还盖起了二层小楼。唯一没变的是那条青石板路，依然静默地守在那里，记录晨昏，感受雨露。每一次，她都会微笑着张开温润的双臂，将我紧紧拥入怀中，那绵密的石纹轻抚着我额间的皱纹。我眼眶湿润，辛酸而又感动。我一次次抬起脚，一步走一块石板，一块一块地数着向前走，走着，数着，数着，走着，泪眼蒙眬。

时间不顾一切地把晨光踩成了夕照，如云彩把天空遮住。回首处，小巷已成为记忆。那些曾经在巷子里玩耍、嬉闹过的孩子们，如今已长大成人；那些树下的老人们好多已绝尘而去；巷子两边的树也不知又换了多少次新芽。就像每一滴葡萄酒回不到最初的葡萄，我也再回不到当年了。但想起小巷，就会心头泛暖、眉目向晴，便觉青春永驻。

李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