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父亲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6-27 08:54:18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王丹
端午的清晨,我推开老窑洞的院门,看见父亲正踮着脚往门楣上插艾草。晨光斜斜地打在他身上,手臂向上伸时微微发颤——就是这个瞬间,四十多年的光阴忽然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下来。
父亲是个热忱的普通农民,对子女管教严格。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乡上干部下乡吃“派饭”。我家是常选的点——母亲手脚勤快爱干净,做得一手好农家饭,加之父亲是村干部,因此乡干部和父亲很熟。有干部打趣道:“王书记,不怕我们把你吃空呀?”父亲总是憨厚地说道:“说啥呢,家常便饭,不嫌弃就行。”有件事我记了一辈子。那是我读小学的时候,放学回家看见一位苏姓武装部长,挎着个墨绿色的军用帆布包,我从小崇拜解放军,带着好奇心忍不住凑过去,指尖刚碰到包边,父亲一把将我拽开,当众厉声喝道:“不许乱动干部的包!”我吓了一跳,眼圈顿时红了,委屈地闷着头跑去灶间给母亲烧火。直到前两年提起这事,父亲还是那种严肃的口气:“别人的东西不能随便碰,做人要堂堂正正,不该占的半分不占。”
父亲这一生,形影相随的只有两个字——善良。这善良是从奶奶那儿传下来的,带着黄土的厚实和草根的韧劲。
奶奶19岁守寡,爷爷走时父亲才两岁,孤儿寡母被老舅爷接回娘家。最困难的日子里,讨饭的上门,奶奶总要掰半个窝头塞过去;村里有户姓薛的人家穷得叮当响,满村借粮没人搭理,奶奶年年救济,从没断过。后来父亲被推选为村支书,头一件事就是把这家人的救济金评到最高,政策能倾斜的绝不落下。再后来在他的建议帮助下,那户人家搬到延安打工,如今儿孙满堂,衣食无忧,每次回老家都要登门道谢。父亲摆摆手笑着说:“一村的,应该的。”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父亲在原清涧中学校门外开了个面馆。父亲定了个规矩:凡是来面馆吃饭的学生,都管饱。我姐的几个同学,顾客多的时候,他们就自己进厨房做饭,喜欢吃啥就做啥。有的学生家庭条件很困难,听同学们说,这个饭馆管饱,所以就跑来我们饭馆吃饭,这样,学生数量往往比社会上的顾客还多。很多熟人给我父亲说,不能这样做生意,这样下去是要亏本的!每当这个时候,父亲都会淡淡地说:“面馆生意亏不了本,学生娃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只要够本就好。”有的学生家庭条件非常困难,吃饭要赊账,有的后来付清了饭钱,也有的就一直未付清,父亲从不计较这些,总会对我们说:“也许是人家里真遇到难处了,咱就当做善事,积德了。”这股子豁达和善良,是奶奶传给他的,如今也成了我们家的“传家宝”。
父亲最让我敬佩的,是他的远见。他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高中生,毕业时响应党的号召回村务农,从仓库保管员干起,因为踏实肯干被推荐入党,后来当选村支书。在村里多数人家觉得“读书无用”的年代,父亲却早早认定:农村孩子只有拼命读书,才能改变命运。我上四年级那年,有一天放学,父亲把全家人叫到一起,郑重地说:“我决定了,让两个孩子去县城上学,城里的教育比咱这儿好,我也辞了村支书,全家搬过去,全力供孩子。”母亲急了:“城里咱谁也不认识,孩子咋上学?”父亲胸有成竹:“这些我来想办法。”半个月后,父亲联系好了学校,租下了房子。到了县城,没见过世面的我,自卑得不敢开口。同桌是班长,城里的孩子,家境优越,性格开朗,班主任惠老师特意安排他跟我坐。同学们也愿意和我交流,我开始变得自信了,后来都成了好朋友。父亲,为了撑起这个家,什么都干过——小工程,饭馆,水产,零工等等,小县城东西南北都租过房子。我们努力读书,他拼命挣钱。冬天在清涧中学上晚自习,高三教室延时到很晚,我总躲在教室后面,借着教室里的灯光,学课文、背单词,冻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想想父亲慈祥的面容和他的谆谆教诲,顿时来了精气神。就这样熬过了三个冬天。功夫不负有心人,1998年,我如愿考上了榆林师范学校。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如释重负,又愁肠百结——高兴的是终于考上了,愁的是学费还没有着落。哥哥当兵,姐姐上学,家里早已掏空。父亲不说话抽了一夜的烟,第二天一早,他说:“贷款也要上。”报到的日子,父亲陪我去的学校。缴费后,他转过身来看着我说:“在学校好好学习,生活费你别操心,就是我砸锅卖铁,也一定把你供出来。”
2021年7月,我把“光荣在党50年”纪念章戴到他胸前时,父亲那张布满褶皱的脸舒展开了许多,浑浊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他半晌没说话,但我读懂了那沉默里全部的重量——他一辈子恪守的东西,被一枚小小的纪念章轻轻接住了。
父亲是一个普通的人,面朝黄土背朝天,一辈子没有离开过这片黄土地和小县城。但在我心里,他是最伟大的父亲。他教我要堂堂正正做人,实实在在干事;教我要永远善良,要肯吃亏、不算计、有担当、善作为。
王月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