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陕北高原的褶皱里，清涧县宽州镇赤土沟是一个连地图上都很难找到的小地方。但就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我的母亲，一位80岁的退休教师，用她的一生点亮了无数孩子的童年。乡村小学的公办教师、两个孩子的母亲——这些身份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平凡而伟大的灵魂。

母亲是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罕有的知识分子。在那个年代，一个农村女孩能够读书求学，本身就是对命运的抗争。她常说：“知识是这世上唯一抢不走的财富。”带着这样的信念，她回到了乡村小学，从老家延川到婆家清涧，没有离开过讲台。几间土窑洞，几排破桌椅，几十个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的复式班孩子，就是她全部的天地。语文、数学、音乐、体育、美术，几个老师全包。冬天要早早到校生炉子，夏天要操心孩子们的安全。村里的老人们至今还记得，那个朴素真诚的女老师，经常带着襁褓里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黄土路上。四十多年的教学生涯，母亲教过的从稍道河、五眼泉、大佛寺、刘家硷、石台寺、赤土沟走出去的孩子有的成了企业家，有的当了干部，有的像她一样做了老师。她记不住自己得过多少奖状，却能一口说出某个学生是哪一届的、现在在哪里工作。

母亲的善良，是刻在骨子里的，这份善良也延续到了家庭生活中。作为母亲，她含辛茹苦养育了两个儿女。小时候，我们常常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煤油灯下批改作业。我们的衣服虽然打着补丁，但总是洗得干干净净；饭桌上虽然粗茶淡饭，但我们从未饿过肚子。作为妻子，她毫无怨言多少年如一日坚守婚姻，默默支持着下岗无收入并且做生意赔了钱负债累累的丈夫，用自己的宽厚善良贤淑支撑着家庭。作为亲人，她宅心仁厚，热情大方，竭力帮助和善待着每一位亲友。她用自己的言行教会了我们什么是责任，什么是爱。

1997年，母亲已经当了赤土沟希望小学的校长。新校园比起原来的旧校址，环境有了很大的改善，学生大量增加，老师也扩充到了二十几位，教学压力也更大了。那年春天，她带领学生打扫校园卫生时，突然感觉不适，头昏目眩，语言表达困难，为了不麻烦同事，一个人硬撑着走了两公里多的路到了县城的爷爷家，等我赶到的时候母亲已经说不成话了。那个时候的清涧条件异常艰苦，父亲又去了外地，十九岁的我扶着母亲几乎是一步一挪到了县医院，医生说这是脑梗，再晚来一会儿就没救了。那一次，她捡回了一条命，却永远离开了她挚爱的讲台。医生说，这是累出来的病。是啊，几十年的操劳，她的身体早已透支。病床上的母亲，说的第一句话不是问自己的病情，而是问学校的孩子们有没有人代课。母亲住院期间，赤土沟小学的孩子们蜂拥而至，来医院看望他们敬爱的老师，孩子们热情关切的眼神，质朴真挚的问候让人感动泪目。

命运对这位坚韧的女性似乎格外苛刻。那个时候，国家医保尚未启动，加之清涧属国家级贫困县，财政困难，所有医疗费用都得自付，这让原本贫困的家里雪上加霜，但是母亲没有气馁，坚强而乐观地活着，因为她的心里有牵挂也有希冀。母亲退休后到榆林跟随儿子生活，不幸的是脑梗又两次找上门来。每一次，我们都以为她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但每一次，她都用自己的方式给了我们惊喜。最后一次脑梗是前年，她已经78岁高龄。医生说她可能再也无法独立行走。可母亲不信这个邪，她每天扶着墙练习，一步一步，摔倒了爬起来，再摔倒再爬起来。几个月后，她不仅站起来了，还能自己拄着拐杖下楼晒太阳。如今80岁的母亲，头脑依然精明得像年轻人一样。她每天看新闻联播，关心国家大事；她玩智能手机，看直播带货，听养生讲座，和我们视频聊天；她记得每一个孙辈的生日，甚至能算出他们下次考试的时间。最让人动容的是，她对过去的一切没有抱怨，只有感恩。她说：“我这辈子值了，教过那么多好学生，儿女又孝顺，老天爷对我已经不薄了。”

这就是我的母亲——一位从黄土高原乡村走出来的普通教师。她没有做出惊天动地的业绩，没有留下皇皇巨著，她只是把一件事做到了极致：用一生的时间，去爱她的学生，爱她的家人，爱她的职业。她像黄土高原上随处可见的山丹丹花，不择土壤，不惧风雨，在最贫瘠的地方开出最鲜艳的花朵。

母亲在，家就在，愿天下所有的母亲平安幸福！

刘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