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出来的芒种

来源:作者:韦慧娟 时间:2026-06-05 09:32:30 编辑:郝莉娜 责编:王丹

中国人信奉“民以食为天”。寻常日子里,但凡遇到喜事、过个节令什么的,首先想到的肯定是吃点“好的”来庆贺。

当时节走到芒种,算不得极其隆重,但称得上甚是重要。毕竟农耕文明在华夏发展史上占据着漫长岁月。趁着这样一个具有重要意义的日子,不改善一下伙食就开启一年中最忙、最关键的日子,好像不太像话。

时雨润阡陌,芒种启仲夏。芒种是夏季的第三个节气,太阳到达黄经75°时便悄然到来。这个节气名在中国二十四节气中颇为特别。它并不直接描摹气象或物候,而是直白地指导农事:“有芒之谷类作物可种,过此即失效。”“芒”指麦类等有芒植物的收获,“种”指谷黍类作物的播种,“芒种”二字谐音,便成了“忙种”。

一到芒种,乡野田间便褪去闲散,可谓是“家家忙农事,户户无闲人”。农谚云“芒种忙,忙着种”,说尽了此时农事的紧迫。自古“春争日,夏争时”,及至芒种,光阴便要用“刻”来计算。北方麦浪翻涌、满目流金,必须赶在雨季到来前抢收入仓,“收麦如救火”的俗语道出了其时其刻的急迫;南方水田如镜,晚稻插秧紧锣密鼓,民谚“芒种不种,再种无用”警示着时令的紧迫。一收一种之间,大地完成了时节的交接。

在这样一个“时不我待、躬身劳作”的关键时刻,必须“粮草先行”。仔细翻阅古文诗词,芒种时节的食物屡见笔端。但要论芒种最具风雅的美食,非青梅莫属。

五六月间,江南梅子次第成熟,青碧莹润、垂挂枝头,望之便口舌生津、酸意暗涌。新鲜青梅大多酸涩生硬,无法直接入口,古人便匠心创设煮梅之俗,这一食俗绵延千年,早在三国时期,便有青梅煮酒论英雄的典故流传。

取新鲜青梅,配以清水、冰糖慢煮,亦可添少许紫苏提香,煮好的青梅酸甜软糯、生津止渴;若是浸入高度米酒封存发酵,便可酿成清冽甘醇的青梅酒,浅酌一口,果香混着酒香漫溢,仿佛将整个盛夏都饮入腹中。北方虽少青梅,却巧用乌梅,搭配山楂、甘草、冰糖慢熬成酸梅汤,成为炎炎夏日里老少皆宜的消暑佳品。

上古文献虽未将食梅与芒种直接绑定,但《礼记·内则》早已记载古人盐渍、煮制梅子的食用古法。待到芒种青梅熟透,这些流传已久的吃法便应运而生、广为盛行。一碗酸梅汤,解尽夏日暑。曾在旧书里读到老北京街头酸梅汤摊的描摹:锃亮硕大的铜壶盛满熬好的酸梅汤,抬手倾斟,酸甜醇香扑面而来。未曾亲赴旧时街巷,仅凭文字便已觉凉意沁心、口舌生津。

芒种食梅,从来不止舌尖的味蕾享受,更藏着天人合一的养生智慧。梅子历经寒冬孕育、春日生长,于炎夏成熟沉淀,汇聚四季灵气,食之润燥生津,恰好消解梅雨时节的湿热困顿。

《尚书·说命》有言:“若作和羹,尔惟盐梅。”盐与梅,是古人烹饪中不可或缺的调味品,足见梅子在饮食中的尊崇地位。唐代诗人沈佺期亦有诗句“盐梅和鼎食,家声众所归”,将盐梅的调和之喻,上升为治国理政的处世智慧。从田间风物到朝堂文脉,一碗梅羹、一缕绵香,藏尽中式文化的层层意蕴与悠远底蕴。

若说青梅煮酒是文人笔下的清雅浪漫,那北方的新麦饭,便是烟火里醇厚质朴的人间至味。

千百年来,华夏节气从来不是冰冷抽象的时序符号,而是浸润烟火、萦绕舌尖的饮食诗行。宋代陆游《时雨》诗云:“时雨及芒种,四野皆插秧。家家麦饭美,处处菱歌长。”寥寥二十字,便将芒种的田园农忙、人间烟火勾勒得鲜活生动、意境悠长。

芒种时节,北方小麦迎丰收,南方水田忙插秧,新麦顺势成为此时最地道的时令食材。新麦品性平和,最能滋养脾胃。北方乡间流行制作炒捻转,将新收麦粒炒熟,经石磨碾制,佐以野韭花酱,麦香浓郁、满口醇香;江南民间则有做麦芽饼的习俗,把发芽麦粒磨粉煎制而成,既可饱腹,又能预防疰夏、安然度夏。

北方原野麦浪翻滚,镰刀起落间,一季辛劳化作金黄麦粒入仓。新麦磨粉,可蒸一锅暄软温热的馒头,可烙几张焦黄酥脆的面饼,即便只是一碗朴素的手擀面,也自带纯粹浓郁的麦香,足以慰藉农人的辛劳。皖南绩溪一带,芒种还有传承已久的“安苗”习俗:家家户户取新麦面,捏成五谷六畜、瓜果蔬菜的模样,蒸熟后以天然蔬菜汁染色,用作祭祀供品,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这精巧别致的“安苗包”,既是世人对土地与自然的虔诚敬意,也是邻里间礼尚往来、维系情谊的暖心信物。2008年,安苗节成功入选安徽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让这份芒种烟火得以代代传承。

满屋麦香飘荡,舌尖滋味丰盈,皆是土地馈赠收获最质朴的回报。诗人范成大亦有芒种诗句:“乙酉甲申雷雨惊,乘除却贺芒种晴。插秧先插蚤籼稻,少忍数旬蒸米成。”雷雨骤至又放晴,诗人心绪随农时起伏牵挂,足见节气风物从来与民生温饱紧紧相连。

唐代元稹则在《咏廿四气诗·芒种五月节》中写道:“相逢问蚕麦,幸得称人情。”邻里相遇,不问其他,只问蚕事如何、麦子收成几许——芒种的食物,从来不只是味觉的满足,它系着生计,系着一家人的温饱。

芒种的美食地图上,不只有麦和梅。江南一带流行吃君踏菜,这是芒种前后的时令蔬菜,可清炒、煮汤或凉拌,当地人认为食后不会长痱子,为炎夏带来一丝清凉。在汪曾祺的散文里曾记载过福建莆田的渔民吃醉蟹的习俗——将刚捕捞的螃蟹用酒、酱油、姜、蒜腌制,肉质细嫩,鲜美异常。沿海地区的人们忙着晒毛虾,此时毛虾晒成的虾皮被称为“芒种皮”。

循着美食脉络探寻芒种风物便会发现,天南地北的芒种美食,或清雅脱俗,或质朴温润,或鲜香浓郁,但都指向同一个本质:顺应时序,就地取材,食当季之物,享自然之味。

古人说:“芒种夏至天,走路要人牵。”既是感慨芒种农作劳碌过后身心疲惫,也道出梅雨时节阴雨连绵、道路泥泞难行。而那些扎根时节、取自乡土的芒种美食,恰好为劳作的疲惫、梅雨季的烦闷,送上最“入味”的抚慰。一杯青梅酒解了乏累,一碗酸梅汤解了暑渴,一个新麦馒头填饱了饥肠,一盘清炒君踏菜驱散了潮闷。先民们在土地上流汗耕耘,也从土地上获取滋养。这朴素的因果,千百年来从未改变。

芒种有三候:一候螳螂生,二候鵙始鸣,三候反舌无声。螳螂破卵而出,伯劳鸟在枝头鸣唱,反舌鸟则渐渐沉默。自然界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交替。生发与收敛、喧闹与静谧,在仲夏的时光里交织前行。美食亦如此:新麦的丰腴与青梅的酸涩、君踏菜的清凉与醉虾蟹的咸鲜,都是大地在这个时节写给人们的信笺,读懂了舌尖风味,便读懂了芒种的深情蜜意。

芒种有期,烟火无尽。仲夏如约而至,不妨循着美食的轨迹细品芒种。从诗词雅韵到市井烟火,从山野清蔬到江海珍鲜,我们终会明白:我们在美食里寻觅芒种,找寻的从来不止一味吃食。

我们找寻的,是与土地相依、与时令同行、与天地万物同息共生的生活本态。麦饭里藏着农人的汗水耕耘,梅酒里酿着盛夏的开篇序曲,时蔬里藏着先民顺应自然的古老智慧。芒种从来都在告诉世人:忙而不慌,劳而有获,用心耕耘,终有所得。这份朴素通透的生活哲学,就藏在舌尖的节气风味里,静待我们细细品尝、慢慢领悟。

作者:韦慧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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