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言的果酱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5-16 10:15:21 编辑:李小龙 校对:郝莉娜 责编:王丹
我有个6岁的“语言酿造师”女儿。在她的认知里,词汇不是字典里的规范释义,而是万物有灵的奇妙联结。她说:“树叶生大风的气了,呼呼地跳起来和风要它的玩具。”——因为风把树叶的玩具吹跑了。在她眼中,有小蝌蚪游动的乡村小河流胜过出片的网红打卡地,她说:“向大自然表达自己的喜欢,是何等的幸福。”这些“不合逻辑”的话语,对成人而言陌生,对她却是天然本心,于我而言,如清晨带着露珠的野草莓,我小心采摘、收藏,预备酿成语言的果酱。待到她成年,取出来温暖岁月的荒芜。
记得一个秋日正午,阳光慷慨地倾泻在她身上。她突然仰起脸,笃定地说:“妈妈,太阳一直照着我,暖暖的,它肯定觉得我漂亮才一直跟着我。”我逗她:“那要是阴天,乌云遮住了太阳,你就不漂亮啦?”她不假思索地说:“乌云也觉得我漂亮!”那一刻,我仿佛看见她的每个词语都冒着热气,像刚出笼的包子,新鲜、蓬松,带着生命最初的暖意。
夕阳的余光把回家的我们影子拉得好长。踩不到影子的她说:“影子是黏人的朋友,我走哪儿它跟哪儿。”现在,同样的影子,在她的作业本上变成了工整的“每个人都有影子”的正确表达,那个造句时宣称“我有点小可爱,妈妈是任性的大人”的小女孩,开始用“ci xiang”来形容我。我目睹着她的语言从灵动飞扬的云朵,渐渐落向坚实的大地,这过程让我明白,她在成长,这份成长,注定要和她独有的自然观察视角悄然告别。因此我很珍惜这份天赐的珍贵,于是便贪婪地记录着。记录春天时,她指着抖动的树影认真地“纠正”我的认知:“妈妈,你说春天会画画,会变魔法。你说得不对——春天还会挠痒痒,你看,树笑得抖落一身碎花花!”记录她在雪地里转圈:“爸爸,你看雪像跳跳糖一样,在我脸上跳上来又跳下去!”记录她晚上趴在窗边看雪,用混合着困意与幻想的奶音问:“妈妈,跳跳糖雪花,会悄悄跳到我的枕头上吗?”我笑了笑,没有说话,感慨这何止是童言?这是灵魂未被尘埃覆盖时才能看见的童话。
最让我有感触的是她和好朋友闹别扭,晚上还气鼓鼓地说:“再也不和她玩了!”第二天清晨却主动往书包里多装了一张手工卡纸,说:“她中午托管,卡纸带不上,手工做不了。”我故意问:“你不是在生她的气吗?”她头也不回地说:“那都是昨天的事了。”这句“那都是昨天的事了”像蕴含哲思的话语,不是修辞,而是她本就活在诗的世界里。我忽然明白——成长不是童真的逝去,而是童真的转化。之前,我一直以为是我在教孩子说话,后来发现,与这般鲜活的语言相遇,灵魂会被洗涤,哪怕只是一瞬间。
昨天学完《四季》这篇课文,要表述出自己最喜欢的季节,她说:“妈妈,我喜欢冬天,因为雪花长大了,会优雅地和小雪人玩蹦蹦床,还会和太阳玩捉迷藏。”你看,童真从未离开,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在规范的世界里,继续做着甜蜜的梦。
每个孩子都是一首诗,那么轻,又那么重。在这个崇尚标准答案的世界,我依然在记录,记录她的童言趣语,为她守护自由呼吸的土壤,守护着这份童真,不是拒绝成长,而是在掌握规则之后,依然保有打破规则的勇气,在学会规范表达的同时,内心永远为诗意留一席之地。星月高悬,我将采集回来的“野草莓”细细熬煮,在她长大之后,从记忆里取出珍藏的果酱,抹在岁月的面包上,告诉她:你曾经,并且依然,住在诗里。
作为母亲,我关心她的衣食住行,更珍视她成长中转瞬即逝的童言稚语。终于知道她的笑容为什么永远那么甜。也许,就是偷吃了这罐特制的果酱吧。
任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