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稀挂勺的旧时光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5-16 10:14:53 编辑:李小龙 校对:郝莉娜 责编:王丹

记忆像一锅慢熬的糖浆,黏稠地流淌回从前。我们兄妹三个挤在土炕上,等着母亲熬糖。院子里的柴火灶是爷爷留下的,青砖被岁月磨得油亮。父亲总是天不亮就起来,沙柳枝在他手里咔嚓作响,在院里堆成小山。

天蒙蒙亮,母亲挎着柳筐下地窖。那些红皮萝卜还沾着泥土,在晨光里泛着红的光泽。“熬糖得用红萝卜。”母亲一边挑拣一边说,“白萝卜不出糖,青萝卜带着辣气。”她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利落地拧掉萝卜秧子,再用小刀仔细削去萝卜屁股——这个动作她做了半辈子,熟练得像在给萝卜整理衣装。

削好的萝卜要在井水里洗三遍。母亲有她的道理:第一遍洗泥,第二遍洗尘,第三遍洗心。洗净的萝卜堆在漏筛里,水珠顺着红色的表皮滚落,在朝阳下闪着光。

擦丝是最见功夫的。母亲搬出父亲从外地打工带回来的陶瓦盆,架上杨木擦子。那擦床用得久了,木纹都磨平了。她一手按着萝卜,一手在擦子上推动,“嚓嚓”的声响像极了信天游的调子。“丝要擦得匀。”母亲总念叨,“粗了不出糖,细了容易糊。”

大铁锅里添满井水,灶膛里的火苗欢快地跳跃。水开时,萝卜丝下锅,长竹筷轻轻搅动,蒸汽带着萝卜的清香弥漫了整个院子。

煮软的萝卜丝要捞进纱布袋,挂在院里的杨树下沥水。沥得差不多时,母亲会把萝卜丝倒进盆里,用手一把一把地握干。她的手指因为常年劳作变得粗壮有力,握萝卜丝时,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

握干的萝卜丝被摊在竹筛里,搬进凉房阴凉处。母亲会细心地在上面盖一块洗得发白的笼布,四角用石头压住。“明天的包子馅就有了。”她说这话时,眼里带着笑意。果然,第二天早晨,这些萝卜丝和粉条、豆腐拌在一起,包好蒸成热腾腾的包子。那包子带着萝卜特有的清甜,是我们童年最期待的美味。

而这时的灶房里,真正的熬糖才刚刚开始。沥出的糖水倒回铁锅,柴火要选老的沙柳枝,这样的柴火性温,熬出的糖不燥。母亲坐在灶前的小凳上,手里的火钳不时调整着柴火。

熬糖要七八个钟头。从日出到日落,母亲就守在灶前,像守着个易醒的梦。萝卜糖水在锅里咕嘟着,从清亮渐渐变成琥珀色,气泡从鱼眼大小变成细密的珍珠泡。“看泡知火候。”母亲用铜勺舀起糖浆,轻轻倾斜,“挂勺了,就是时候了。”那糖浆如红绸般挂在勺边,在夕阳下闪着金红色的光。

熬好的糖稀要趁热装进陶罐。母亲用油纸封口,红绳扎紧,存在阴凉处。“等下了雪。”她说,“配玉米窝窝最香。”

那些年,玉米窝窝是我们的主食。母亲用石磨磨的玉米面,掺了老面发酵。蒸好的窝窝头泛着金黄,掰开时冒着热气,带着独特的酸香。父亲总会用筷子给我们每个人的窝窝抹上一层糖稀,看着我们急不可耐的样子,他总是说:“慢点吃,别烫着。”窝窝的粗粝混着糖浆的甜糯,在嘴里谱出奇妙的交响。那酸中带甜、甜里泛酸的滋味,成了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后来我们长大了,老屋拆了,新的平房盖起来已经二十年了。最后一次吃玉米窝窝蘸萝卜糖,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每次回老家,我总要在老屋旧址前站一会儿。我还会蹲在墙根,抚摸那些岁月的痕迹——那里曾经是柴火灶的位置。风从旷野上吹过,我仿佛又闻到了萝卜糖的香气,听见了父亲添柴的声响。

王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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