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西作家陈彦的长篇小说《主角》，60多万字，一口气读完，眼花缭乱，脑袋发晕，睁眼闭眼全是主角忆秦娥，不吐不快的各种感慨让我胸口发闷，寝食难安。但真正要把感触写出来，是要在静下心来之后。

这部小说从1976年写起，女主人公忆秦娥是九岩沟一个穷苦农民家庭的放羊女娃，她本名叫招弟，姐妹俩，她是老二，父母希望她们能给家里招来一个弟弟，因此姐姐叫来弟，她叫招弟。十一岁之前，她的生活辛苦却简单，每天相伴三只羊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放羊的时候，羊儿悠闲地吃着草，她幸福地躺在大地上，看着天空、白云。忽然有一天，在县剧团敲鼓的舅舅胡三元来了，从此她的命运开始改变。她舅要把这个黑瘦的放羊丫头带去县剧团学唱戏，要给娃找个饭碗，要让娃过上好日子，还给她改了名——易青娥。

进了剧团后，她处处透着寒酸，遭人白眼。在艺高倔强的舅舅惹事进了监狱后，她更是被排挤到了伙房，成了一个烧火的丫头。但无论遭遇什么，她都没有间断过练功，后来在“忠孝仁义”四位老艺人的赏识指点下，她一步步走上了舞台，站上了主角的位置，并走上事业的巅峰，名噪省内，震动京师，赢得了“秦腔小皇后”的美誉。忆秦娥是她成名后的艺名，是剧作家秦八娃给她改的。

四十年的起落沉浮，作者从她十一岁写到她退出秦腔舞台。如果单单就故事而言，好像没什么新意，不过是一个农村丫头逆袭成功的俗题材。但在让人如痴如醉，拍案叫绝的人物语言、故事情节背后，真正震动我内心的，其实是这部鸿篇巨著背后深层次的精神思想、人生启示。在忆秦娥跌宕起伏的人生经历中，她的每一次化茧成蝶，背后都隐含着“儒释道”三家思想：忆秦娥一步步走向主角的心无旁骛，再苦再难都坚忍向前的不屈不挠，在后来的演出事故后只身来到尼姑庵的自我救赎，正是儒释道文化融于她一身的具体体现。

老子《道德经》第十六章有“致虚极，守静笃”，即让心灵保持虚和静的至极笃定状态，不受外界的任何干扰。忆秦娥之所以能从一个放羊娃成长为一个名动省内甚至轰动京师的秦腔名伶，最根本的原因就是她的致虚守静。在剧中，人人都争着当主角，做饭的要争个大厨二厨，敲鼓的要分个主敲副敲，唱戏的更是人人都想成为台柱子。但忆秦娥从来都没想过这些，正如作者陈彦所说：“我的主角忆秦娥，其实开头并没有做主角的自觉与意愿。”苟师父也曾送她三个字“乖、笨、实”。老子曰：“大道至简，大行至朴。”忆秦娥的乖、笨、实，就是这至简与至朴。无意于鱼的钓者，往往能钓到大鱼。忆秦娥的成功，正得益于她的“无意”，心无挂碍，清静专一。

作者陈彦在后记中说：“要当主角，你就需得学会隐忍、受难、牺牲、奉献。我的忆秦娥就这样光光鲜鲜、苦苦巴巴、香气四溢，也臭气熏天地活了半个世纪。”忆秦娥经历的一切苦难与不幸，她都忍了，认了。噩运不但没有打垮忆秦娥，反倒成为一种动力，把她推向了人生的高峰。正如作者陈彦所说的“逆境中成长起来的人，周遭给的破坏越多，挤压越强，他的生命才可能更有密度与质量”。

忆秦娥的四个老师“忠、孝、仁、义”，代表的正是儒家为人处世的伦理原则。忆秦娥也始终记着这四个老艺人经常爱讲的一句话：“唱戏做人。人做不好，戏也会唱扯。即使没唱扯，观众也是要把你撕烂的。”人生如戏，戏即人生，戏里戏外一个理儿。一个人要成为真正的“主角”，在光鲜亮丽的同时得守住道德与尊严，得隐忍、得受难，更要甘于牺牲，勇于奉献。能做到这样，即炼出了刀枪不入、水火难侵的金刚之身，光明磊落，堂堂正正，任你旁门左道、牛头马面，能奈我何？

在小说中，作者除了将儒道精神完美融合于忆秦娥，还引入了佛法。那是在一次演出中，发生了塌台事故，单团长和三个小孩被压死在了台下。对此，忆秦娥几近精神崩溃，噩梦不断，精神恍惚。于是，忆秦娥将傻儿子托付给母亲，只身去尼姑庵清修。每天潜心诵经，超度亡灵，也为自己赎罪。忆秦娥以如来佛的大慈大悲，原谅了跟踪陷害她一辈子的楚嘉禾；原谅了让流言伴随了她一生的廖耀辉；也原谅了对她始乱终弃，让她婚姻家庭一败涂地，最后孤独终老的刘红兵。最后，忆秦娥是抱着傻儿子，念着《大悲咒》离开九岩沟的。

儒释道三家文化，殊途而同归，它们都在试图解决一个亘古不变的人类无法逃避的问题：人生在世，如何才能安身立命？或者简单地说，人该如何活着。道家的顺其自然，儒家的坚守本心，佛家的修行禅悟，说到底，都是在寻求生活的本真，人生的真谛。

《主角》最让我震动的，就是作者将三位一体的中国文化——儒释道思想不着痕迹地融于女主人公的性格中。读书，其实是在读自己，优秀的文学作品总能让人不自主地反观自我，冷静地审视生活，进而让自己活得更加明白通透：我们需要道家的心无旁骛，无为而为；更离不开儒家的积极向上，坚忍不拔，隐忍担当；还要有佛家的宽广胸怀，超然智慧。

李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