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节回老家给父母上坟的时候，谷鸣泉顺道找人给自家的老宅安装了一套视频监控系统。这样，他就可以随时随地在手机上查看老宅的情况了。

前年，母亲去世后，这座老宅就彻底没有人居住了。老宅属于传统的窑洞院落，一线齐齐整整8孔青石窑洞，是谷鸣泉的爷爷和父亲分了两次修建起来的，这样算下来房子还不算太老，门窗齐整，院落干净，特别是那个古色古香的青石门楼，为这座老宅赋予了一股富足、祥和、安稳的气势。

谷鸣泉很喜欢这座老宅，老宅里有谷鸣泉的童年、少年和青春时的全部记忆。谷鸣泉想着退休了就回来在这座老宅中养老，种几畦菜，喂几只鸡，养几条狗，晴时晒晒太阳，雨时睡睡懒觉，这不就是一种赛神仙似的生活吗？

从骨子里来说，谷鸣泉还是不大喜欢城市里的嘈杂生活。

谷鸣泉安装视频监控的主要目的，就是想能时不时看看老宅，把这座老宅好好地保护下来，原封不动、原原本本地保留着父母居住时和自己记忆中的模样。去年，老宅里的一对雕花窗门，不知道被什么人翻墙进去卸走了，很是让谷鸣泉心疼了一阵子。至于退休后是否回来养老，那是十多年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只能是一种理想化的预想而已。

在安装视频监控的时候，那个矮胖的技术员弄掉了屋檐下的燕子窝，这让谷鸣泉很生气，说了那个技术员两句。没想到，过了几分钟后，他不知是想故意气一气谷鸣泉，还是无意为之，居然又弄坏了门楼上的一个翘角，还踩烂了几块盖瓦，而且还话里有话地说：“这房子就像人一样，一到岁数就经不住折腾了，哪儿都是毛病。不过，不残不破还能叫老房子吗？”

“你也会有老的时候。”

谷鸣泉冷冷地说完这句话，就把弄断的翘角捡起来搁在了墙头上。随即，又打电话给村里居住的小学同学，让他带上瓦工工具和水泥、沙子，过来帮忙把翘角和盖瓦重新安装一下。

谷鸣泉还找来了一个半透明的塑料盒子，把摔烂了的燕子窝一块一块拼起来放了进去，就连窝中的干草、碎树枝和蛋壳碎片，他都一样不落地捡起来，仔仔细细地归置在了鸟窝里。在明亮的阳光下，从塑料盒子外边看这个燕子窝，还真有了几分艺术品的感觉。

谷鸣泉记得，这个燕子窝在屋檐下已筑起来有十多年了。这样算下来，这个燕子窝也算是一座“老房子”了。或许，那年年飞回来居住的燕子们，也和他是一样的想法，也想完完整整地把这个“老房子”保存下来。

可是，现在这个“老房子”被破坏了，它们今年四月还会不会再回来居住呢？

技术员将视频监控调试正常后，小学同学也安装好了翘角和盖瓦。

谷鸣泉送走技术员，留下同学在院子里喝酒。喝酒的过程中，他忍不住盯着燕子窝在屋檐下的位置看了又看，喃喃地问同学：“没了窝巢，燕子还会回来吗？”

同学多贪了几杯酒，没听清楚谷鸣泉的话，拍着肩膀安慰他说：“我的窝，就是你的窝……往后常回来！常来常往啊！”

第三天回市里的时候，谷鸣泉特意带上了这个装着燕子窝的塑料盒子。

闲暇的时候，谷鸣泉会在手机上打开老宅的视频监控系统，从不同角度看看老宅的情况。其实，也没什么好看的，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所有的房门都紧锁着，时间一久，那一把把铁锁也渐渐起了铁锈。偶尔，在视频监控里可以看到老宅门前走过了一两个村里人，跑过了几只狗和猫，可以听到几声喜鹊的叫声、麻雀的叫声，这些反而衬托着视频监控里的老宅更像是一幅卷边的老画里的风景了。

看着安静的老宅，谷鸣泉有时候也会想，那窝燕子要是回来了，它们还会把家安在屋檐下吗？

算算时间，也该是燕子回来的时候了。

可是，视频监控里的老宅寂静无声，像是一位进入梦乡的老人。

这样想着的时候，谷鸣泉就从书房的书架上，拿出那个塑料盒子，静静地看上那么一会儿。

谷鸣泉还记得，最初在屋檐下筑巢的时候，只有两只身形瘦瘦小小的燕子，它们用嘴巴衔来河泥，一点一点在屋檐下筑出了窝巢的轮廓，然后又衔来草茎、草叶、羽毛等物，慢慢地把窝里面也装修了起来。后来，窝里就露出了几只喳喳叫着的小燕子，再后来，旁边又筑起了一个更大一点的燕子窝，这样几年下来，从窝中飞进飞出的燕子大概有十多只了……

那一年，燕子筑新窝的时候，谷鸣泉正好从城里回到了老宅里，一个人站在院子里，仰着头仔细地看着燕子筑巢。

他看了很久很久。

母亲从屋里走出来，抬手在谷鸣泉的脖子处轻轻拍了拍，然后又用手掌缓缓揉了揉，慢悠悠地说：“脖子都看直了……燕子筑巢，万福进家。”

“燕子又来筑巢了！”

“是啊，好多年没来过了。”

谷鸣泉和母亲坐在院子里，看着飞来飞去的燕子，闲聊着村子里的新闻与院子里的旧事，不知不觉中还闲聊到了那年春天的事情，最后又不由得感叹起了时光真是不经用。

时光真是不经用啊！

好像只是一转眼的时间，又一年的秋天来了，燕子离开了；又一年的冬天来了，母亲离去了，永久地离去了。

临近五月的一天，谷鸣泉打开视频监控系统，在燕子原来筑巢的地方，看见了一个碗大的黑影，好像是一个燕子窝。谷鸣泉赶紧调整了摄像头的角度，又将摄像头拉近放大，的确是一个燕子窝。这是一个新筑的燕子窝，边沿上的河泥还有一部分没有干透，可以看见一条湿湿的河泥勾勒出来的线条。

燕子回来了！

一阵惊喜涌上心头。

随即，视频监控中出现的画面，触动了谷鸣泉心中最柔软的部分，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得大颗大颗地滴落下来。

谷鸣泉在视频监控中看到，一只燕子飞到窝巢边沿，一边扇动着翅膀，一边把刚刚捉来的虫子喂给了窝中的小燕子，随即又忙忙地扇动着翅膀飞走了，没过一会儿又飞回来了，把找来的一点食物轻轻地喂到了另一只小燕子的嘴里。

“你怎么了？”走进书房找东西的妻子关切地问还在流泪的谷鸣泉。

“想起了我的母亲。”谷鸣泉轻轻地说。

谷鸣泉抬起泪眼，看向书房墙上挂着的一幅油画。油画上有一位很年轻很年轻的母亲，正在用一把小勺子给病床上的小孩子喂着午饭。

很多很多年前的一个春天，谷鸣泉踩着梯子爬到屋檐下去掏燕子窝，突然脚下一滑摔了下来，摔断了胳膊摔伤了腰，在病床上修养了三年多……

也是从那一年春天起，燕子很多年都没有再来屋檐下筑巢。

杨剑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