陕北春约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4-11 09:07:59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王丹

十六岁那年,我考上了市里的高中。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走出家门,踏上清涧开往榆林的大巴车。汽车在国道上颠簸了五六个小时,我晕得昏天暗地,推开窗,冷风挟着沙粒扑在脸上,像粗糙干燥的手掌拂过,远处山峦如褪色的年画,一条水泥路在沟壑间盘绕,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

也许是恋家,也许是命运的安排,后来我去延安上大学。虽然通了高速路,班车却依然固执地走着老路。狭小的车里总是挤着卖枣的乡亲,竹篮在颠簸中摇晃,红枣不时滚落。有一次,旁边的大嫂捡起一颗枣,在衣襟上轻轻擦拭后递给我:“来,吃颗枣就不晕了。”我接过放进嘴里,从小吃到大的枣,那天那一颗却格外甜,像把整个家乡的暖意都含在了口中。

成为路遥的校友,自然而然地读起《平凡的世界》,“以后紧接着的几天,气候突然转暖了。人们惊异地发现,街头和河岸边的柳树不知不觉地抽出了绿丝;桃杏树的枝头也已经缀满了粉红的花蕾。”我想,书里那个叫双水村的地方,就藏在我路过的某道沟壑里。我从未真正远离的家乡,正是孕育这些文字的原乡啊,不禁多了几分骄傲之情。

回到家乡工作后,买了车,终于可以自在穿行于陕北的沟峁之间。成家那几年,我常常在周末开车漫无目的地行驶,有时停在某个不知名的梁峁上,看夕阳把整个高原染成橘红色。山静默如哲人,一条条沟壑像是大地的皱纹,每一道都刻着千年的故事。

两年前参加驻村帮扶,让我真正读懂了这片土地。村里的老人总爱聚在阳坡上晒太阳,他们的脸庞像脚下的土地,每道皱纹里都藏着岁月的故事。有个放羊的老汉说,他在这片梁峁上走了七十年,熟悉每道沟每道坎。他指着山梁上那棵孤零零的杜梨树说:“你看它,叶子落光了,可来年春天照样发芽。”

最打动我的,是黄昏时分窑洞里亮起的灯火。每一孔窑洞都升起笔直的炊烟,像大地上滚烫的河流。走进一位老奶奶的家,她正坐在热炕上剪着窗花。红纸在她手中翻飞,很快变成栩栩如生的喜鹊登梅。“冬天长着呢。”她说,“总要有些鲜亮颜色。”

那个傍晚,我站在山梁上看夕阳西下。金色余晖给苍黄的土地镀上暖意,远处村庄升起缕缕炊烟。我突然理解了这片土地上的人们,他们的力量就来自冬日里的一盘热炕、一碗热粥。这窑洞的烟火,是黄土高原上最永恒的风景。

冬去春来,就像那棵杜梨树,褪尽繁华是为了更坚韧地等待春天。如今,当我再次行驶在沟峁之间,看见新修的高速公路穿山越岭、高铁的高架横空而过、电商的快递车开进偏远村庄,我突然想起路遥的另外一段话:“天开始模模糊糊地黑起来了。城市的四面八方,灯火已经闪闪烁烁。风温和地抚摸着人的脸颊。隐隐地可以嗅到一种泥土和青草芽的新鲜味道。多么好呀,春夜!”我知道,这片看似沉睡的土地正在悄然苏醒。

山河依旧沉默,但生活在裂缝中发芽。同学们总说我读了大学,后来又读了研究生,却始终没有走出陕北。但我早已释然,我已经知道了这群山包围的双水村外面有一个辽阔的大世界。我未曾走出陕北,却早已走进了这片土地的春天,一期一会,岁月共长。

惠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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