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里铺的风,你还在等谁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4-11 09:07:05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王丹

我的老家,在清涧县城北一个叫二十里铺的小山村,210国道和清水河穿村而过。 1966年9月,我出生在这梁峁起伏、沟壑交错的村庄,从第一声啼哭起,根就扎进了二十里铺的泥土,情便融进了二十里铺的烟火岁月。

20世纪70年代中期,是村子最热闹的时候。全村三百三十多口人,鸡鸣犬吠相闻,老窑洞炊烟袅袅,黄土院里满是人声,山峁沟梁间全是生机。那时候日子尽管清苦,吃了上顿没下顿,但大人们嘴角常常挂着笑容,趿拉着布鞋踏着稳健的步子上山劳动。在冬天不出山劳动的时候,全村的男人们在早饭后都挤在村子中心的“语录岗”房的阳崖根,海阔天空地谈论着前后里沟及县里公社的逸闻趣事,更有消息灵通人士在讲述着“农业学大寨”及各种国内国际大事,或是讨论公社电影队在村里放过的电影《闪闪的红星》《平原游击队》等剧情,这个地方被村里人起了一个非常贫穷又浪漫的名字:“穷人市”。我们这些小孩子,布衣旧鞋,补丁摞补丁,老大穿后老二接着穿,可村前村后全是我们快乐的笑声。在沟屲里砍柴,在小河里打澡水,跟着大人在地里刨洋芋收谷子,也在冬夜里围坐炕头听老辈人讲毛野人的故事,也去围观婚丧嫁娶中的悲欢离合。苦日子像黄土一样厚实,可我们就像土里的酸枣树,硬是活出了最鲜活、最踏实的劲儿。

20世纪80年代初,我背着铺盖卷走出了村子,去县城读高中,后来考上大学,再后来在外地安了家。可走出大山的这些年,总觉得心里揣着二十里铺的乡音、乡俗、乡情,那些藏在村子最深处的记忆,早已刻进骨血,从未淡去。

这些年,二十里铺的村庄,慢慢空了。曾经挤得满当当的村子,如今只剩下五六十人,大多是老弱病残,守着空荡荡的院子,守着被儿女翻新过却没了人气的老屋,晴天搬个板凳坐在村里修葺一新的广场上,晒着太阳,一坐就是半天,影子拉得老长,比院子还空。

2024年,我正式离岗。岁月流转,回头一看,父辈们要么走了,要么体弱多病。同龄人也都离开老家去城市里打工或照看孙子。年轻人像被风卷走的种子,撒在了山外的城市。弟弟妹妹们都生于20世纪70年代中后期,没怎么吃过我们小时候的苦,长大后顺着时代的潮流进了城市,在那里扎了根。他们的生活在城市里,有孩子要养,有工作要忙,被生计所困,被家庭所绊,一年到头难得回去一次。就连逢年过节,他们大多在所在城市的小家过,即使偶尔回老家,也只是在县城的父母家待几天;有时回村里在祖先的坟头上坟祭祖也是来去匆匆,烧纸祭拜后转身就回了城,少了祭祖应有的虔诚和敬畏,也很少借祭祖之机把生养他们的地方多望一眼。他们也不会因为谁家婚丧嫁娶回到老家,不是他们薄情,不是他们扎在故乡的根浅了,而是他们因生计无法回来,是生计冲淡了他们深入骨髓的记忆,是孩子上学就业让他们再无时间和能力来接纳老家的乡情乡俗。他们不会像我一样,每次回去都会站在老家的

畔上,望着曾经鸡犬相闻的村子发呆,看着川流不息穿村而过的车辆发呆,瞅着生我养我的窑洞发呆;他们终究没像我一样,在二十里铺的黄土里扎得那么深。老家二十里铺,对他们来说,更像一个符号:是身份证上的出生地,是一个曾经住过的地方,是一个逐渐失去意义的过去。

不知不觉间,我成了全家唯一一个与二十里铺紧紧相连、从未断线的人。村里起庙会,我回去烧香祈福;正月里闹秧歌转灯,我回去看和小时候无法比拟的红火;谁家娶媳妇、送老人,我再远也要赶回去,递上一份心意,说几句贴心话。去年,大婶、三婶、二婶相继离世,我一次次赶回去送婶婶们最后一程。当我跪在灵前,想着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我之所以一次次奔赴,既是出于责任,也是为了人情,更是真的割舍不下——这些看着我长大的长辈,舍不得那些刻在骨子里的情义。

二十里铺的风,你还在等谁?我不知道答案。可我知道,只要我还走得动,二十里铺就有人惦记,有人归来,有人守着这份快要被遗忘的乡俗乡情,有人连着这片故土根脉。

贺世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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