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的陕北佳县，寒风仍卷着黄土的粗粝，吹得山梁沟峁一片沉寂。可待到正月二十三，沉寂的高原便骤然沸腾——这一天，家家户户不宴客、不祭祖，只守着一堆旺火，念着一句祖祖辈辈传下的老话：“跳野火，燎百病。”这藏在黄土褶皱里的习俗，源自上古火崇拜，承续先秦燎祭古礼，是陕北人独有的迎春仪式，更是中华民俗里祛邪纳祥的古老传承。

燎疳之俗，源远流长。上古先民敬畏火之光明，以火驱邪禳灾、涤荡秽气；《周礼》载“爟火祓除不祥”，宫廷燎祭渐入民间，历经千年传承，在佳县这片黄土高原落地生根。这里自古为边塞要地，军民燃火御敌、守夜迎春，古老礼制与边塞风情相融，最终定格为正月二十三的旺火盛典。“疳”为旧时顽疾，百姓以火燎身、焚纸祛病，寄托着最朴素的健康祈愿，是敬畏自然、祈福安康的生动缩影。

过了元宵，佳县的乡亲们就开始为这一习俗忙活。大人扛着镢头、攥着绳索，娃娃们蹦跳着跟在身后，呼朋引伴往山梁上跑。干枯的红枣树枝、耐烧的老柠条、带刺的酸枣圪针，都是上好的柴火。老人们总叮嘱，捡得越多、堆得越高，来年日子就越红火。一捆捆干柴里，藏着一冬的积蓄，更藏着对春回大地、岁岁安康的热切期盼，这是陕北人刻在骨子里的勤劳与向往。

傍晚时分，夕阳刚吻上山坳，村庄便热闹起来。各家各户把晒得干透的柴火抱到院子中央，层层堆叠，不一会儿就堆成小山，直挺挺地立在院里。孩子们围着柴垛追逐嬉闹，大人们则忙着准备“干娃娃”——用红纸、黄纸糊成的小纸人，待火起时投入火中，寓意让纸人替家人消灾祛病，护佑四季平安无虞。

天色彻底暗下来，最激动人心的时刻终于到来。一声洪亮的“点火喽——”划破夜空，火把掷向柴堆，干燥的柴火瞬间被点燃，“噼啪”作响火星四溅，火舌冲天而起，赤红的光芒照亮半个村庄，把漆黑的夜烧得透亮。火焰腾跃如金龙，映红了每个人的脸庞，也暖热了沉寂一冬的黄土高原。

“一燎干，二燎净，三燎一生不得病！”伴着朗朗上口的吉祥话，乡亲们挨个跃向火堆。年轻人纵身跳跃，跳得越高，越要把身上的晦气、病痛统统甩去；即便步履蹒跚的老奶奶，也在儿孙搀扶下，慢慢跨过火堆，双手合十，虔诚祈求阖家安康。大孩子们最是欢快，在火边穿梭腾跃，笑声、欢呼声与火焰爆裂声交织，汇成黄土高原上雄浑的生命乐章。跳罢野火，家家户户还会抱出被褥、枕头，在余火上轻轻燎过，燎去晦气，燎来精气神，这是民俗里对生活安康的朴素守护。

火势渐弱，满地炭火通红如霞。长辈们拿起铁锨，轻轻扬起火星，漫天火星如萤火虫飞舞，又似希望的种子撒向夜空。老辈人说，这火星藏着丰年的预兆：形似米粒，谷子丰收；状如豆粒，豆类满仓。这源自农耕文明的火占习俗，是天人相应的古老智慧，是中华农耕文化的鲜活延续。

一夜旺火，点亮了佳县夜空，点燃了黄土高原的生机。从远古燎祭到民间习俗，从驱邪禳灾到迎春纳福，“跳野火，燎百病”早已超越仪式本身。它是千年传统文化的扎根传承，是陕北人热爱生命、向往美好的赤诚表达。当最后一颗火星坠入黄土，年的余韵渐渐落幕，而那份刻在民族血脉里的祈福之心、红火之愿，早已深深扎根这片黄土地，伴着春风，生生不息。

康志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