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土与微光——定边诗人王凤飞的诗歌世界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3-25 11:24:37 编辑:李小龙 校对:郝莉娜 责编:王丹

王凤飞在院子里读书。记者 叶子 摄
王凤飞,1979年生于陕西定边,因幼年患病导致身体有缺陷,是扎根陕北黄土高原的农民诗人、中国诗歌学会会员。身体的局限未曾困住他的灵魂,他以朴素直白、直击人心的口语诗,书写生命、亲情、世俗与荒诞,作品登上《文艺报》《延河》《新世纪诗典》等平台,成为当代民间写作者中极具辨识度的声音。他的诗不炫技、不矫情,如毛乌素的风与黄土塬的信天游,把苦难沉淀为力量,以日常切片照见灵魂本真。
王凤飞的诗歌底色,是生命体验的原生表达。身体上的缺陷带来的行走不便,让他对“向上”“抵达”“光亮”有着本能的执着。短诗《山》仅用几行勾勒登山过程:“每绕一圈就离太阳近一些”,终点却是“太阳挂在另一座山的山尖尖上”。这既是具象的登山,更是他人生的隐喻——奋力靠近光明,却始终与理想隔着一座山的距离。没有激昂呐喊,只有平静的前行与回望,把生命里的缺憾与坚韧,藏在最淡的叙述中。这种克制,让他的诗远离“苦难消费”,呈现出尊严与体面。
亲情与乡土是他最柔软也最厚重的内核。王凤飞的诗里,亲人从不被刻意拔高,而是以细节落地。《母亲走的那个晚上》中,母亲反复让人把油灯拨亮,最后亲自一拨,“灯花一下子蹿得老高”。没有哭号,没有煽情,仅以一盏灯的光亮,写尽临终前对人间的留恋与对黑暗的抗拒,极简意象里藏着撕心裂肺的深情。《石磨》更见功力:奶奶跟着石磨转了大半辈子/如今石磨合拢/奶奶坐在上面晒太阳。磨盘是岁月,是劳作,也是归宿,一静一动之间,陕北乡村的生命轮回被轻轻道破,朴素而苍凉。《天空》则以童年记忆定格纯粹:麦秸堆上的蓝天/水汪汪、流动/生怕它掉下来。乡土不再是符号,而是可触摸、可担忧的生命共同体。
他的诗最突出的艺术特质,是口语叙事的锋利与留白。王凤飞坚持“简单点,再简单点”,用日常语言制造惊人张力。《两个谈论死亡的人》中,两人反复按灭烟头,临出门一人折返,按灭最后一支冒烟的烟头,“像是在毁灭证据”。死亡被转化为隐秘的动作,欲盖弥彰的恐惧与默契,尽在不言中。《疯子》的冲击力更强烈:围观者挑逗疯子脱衣/人群沸腾/最后一声“妈”让狂欢瞬间崩塌。世俗的冷漠、人性的脆弱、亲情的救赎,在短短数行里完成反转,以小切口撕开社会肌理。这种“冷叙事”不评判、不抒情,却让读者在结尾处被猛然击中。
在日常之外,王凤飞还擅长以超现实与荒诞,解构现实、自嘲世事。《不易先生》写三十三楼的荒诞场景:抱女人、吃果酱面包、签文件,最后穿新鞋、打伞从窗户离开。现实逻辑失效,隐喻权力、欲望与虚妄的人生剧场。《午时三刻》更具黑色幽默:法场宣判,押解者是保安,刽子手是卖瓜老赵,荒诞的错位把日常焦虑转化为寓言。《我盯着一把枪看了好久》中,博物馆的枪“晚上常常溜出去巡视”,童话般的想象消解暴力,让冰冷器物有了温度。《白发》以自嘲化解衰老:从拔发到遮掩,再到期待“白发飘飘世外高人”,豁达中藏着对生命的和解。
他的诗也直面世俗情绪与时代切片。《人民》将公共事件与私人情绪并置,愤怒与失落让冷战的两人相拥,把宏大叙事拉回个体体温,真实而大胆。《再见何时》以红灯为界,灵车向西、行人向东,生死殊途的偶然相遇,平静得令人心碎。《稳当》用三轮、四轮、五轮摩托,写对“安稳”的朴素追求,直白得可爱,也戳中普通人对安全感的渴望。这些诗不回避欲望、不粉饰生活,有烟火气,更有人气。
作为身体有缺陷的诗人,王凤飞最可贵的是不被身份定义。他不以残缺博取同情,而是以平等的写作姿态,呈现完整的精神世界。他的诗来自黄土、窑洞、田间与日常,语言粗粝却干净,意象简单却精准,既有陕北民歌的直白,又有现代口语诗的锐利。他把身体的“不稳”,化作诗歌的“稳”——情绪稳、叙事稳、内核稳,在平静中蕴藏力量,在简约里容纳辽阔。
在当代诗歌日益繁复的语境中,王凤飞的写作像一面镜子,照见生活本来的样子。他不追求宏大,只忠于感受;不玩弄技巧,只忠于真诚。从油灯到石磨,从登山到白发,从荒诞现实到生死瞬间,他以最朴素的文字,完成了对生命、亲情与时代的凝视。他的诗证明:真正的诗意不在云端,而在人间;最动人的力量,来自残缺里依然挺拔的灵魂。
王凤飞的写作之路,是黄土之上的微光之路。他用诗歌为自己“站立”,也为无数平凡生命发声。他的诗没有华丽辞藻,却有直击人心的重量;没有宏大架构,却有包容悲欢的胸怀。在这片土地上,他如石缝中的草,倔强生长,以诗为灯,照亮自己,也温暖着每一个在生活中负重前行的人。
蒋峰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