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古鉴今,风骨犹存——评《风骨兴寄:唐宋散文十二讲》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3-18 09:39:43 编辑:张倩 校对:李娜 责编:王丹
高璐《风骨兴寄:唐宋散文十二讲》一书出版以来,反响颇佳,笔者有幸参与引文校对,成为较早的读者,在此谈谈几点感受。此书秉持求真与务实的原则,以时代和人物为线索,对唐宋时期的诸多著名散文进行了讲解与赏析。在作者的讲述中,读者仿佛置身唐宋散文的课堂,如沐春风。
循循善诱,金针度人
韩愈《进学解》曰:“周诰殷盘,诘屈聱牙。”由于时代变迁,语言更革,唐人读上古散文的代表——《尚书》,已叹其晦涩难懂。同样的,今人面对唐宋时期的散文作品时,往往会畏难于它们的古风古貌,从而趑趄不前。此书的周到之处在于,作者能够以循循善诱的语言,细致地讲解每篇散文中的生僻字词,比如“青萍”为宝剑名称,“刍荛”代指草野之人,“夐”意为辽远之类。对于大众读者来说,此类解释十分必要,可以省却检索之劳,扫清阅读古文的“障碍”。此外,作者还会格外提醒读者古今词义的不同,如《吊古战场文》中的“群山纠纷”,其中“纠纷”并非指“人与人之间产生了矛盾冲突”,而是“群山重叠交错在一起的样子”。
古汉语的词义具有多义性,词语的储存义与使用义有时会有较大差别。正确把握特定语境下的语义,要下一番推敲、斟酌的功夫,否则便会与名篇佳作的“真意”失之交臂。作者落笔严于考证、一丝不苟,不放过一字一词的解释。欧阳修《醉翁亭记》:“苍颜白发,颓然乎其间者,太守醉也。”“颓然”一词该如何理解,是指太守衰老的样貌,还是颓放不羁之状?聚讼纷纷,淆然未定。对此,作者首先检查该词在其他散文中的使用情况,如“颓然就醉”“三宿后颓然嗒然”,均用来形容人神态、气质的特征。随后,一针见血地指出:既然“苍颜白发”已经充分地写出自己的老态,就没必要围绕外貌进行重复性描写。因此,作者认为:“‘颓然’主要指的是人体现出的一种寂然无声而又略带消沉的神态,由这种神态引申出了多义性的解读,譬如懒散、颓放、缺乏斗志等,又由此而常常用来形容衰老或醉酒的样子。”在笔者看来,这是目前对《醉翁亭记》中“颓然”一词较为周全、准确的解读。
读古文,难在字词训诂,更难在文理剖析。作者格外重视拉近现代读者与唐宋散文之间的距离,在分析文章时经常与读者互动。以王安石《祭欧阳文忠公文》一篇的讲解为例,在梳理完开头的行文后,便问道:“你看,王安石的句法安排巧妙不巧妙?”但接下来,作者并不简单陈述理论术语,而是从人类共有的情感体验出发,指出“我们人类天然地不喜欢不确定的、模棱两可的模糊答案,这会使我们产生无序感。”因此,王安石先讲人所不能把握的事物,营造出了低沉、消极的氛围,紧接着再说欧阳修“生有闻于当时,死有传于后世”,重新肯定了人的价值,重新拾起了人的意义,使读者感到欢欣鼓舞。基于这种感性认知,作者顺势说明这样安排句法的好处在于“给后文留下了巨大的写作余地”。可见,作者讲解文章技法并非以灌输名词理论、划定条条框框为能事,而是带领读者共同阅读、深入体会,从感性认知上升到理性认知。
身临其境,知人论世
文章之“情”,往往临“境”而生。《文心雕龙·物色》曰:“山林皋壤,实文思之奥府。”这本书的独到之处在于,以细腻的感知、优美的文辞,通过“再创作”,将一幅幅传神的写意画卷展示给读者。例如,王维素以“诗中有画,画中有诗”为世所知,如何解析其作品中娴雅悠远的意境,是个问题。面对其妙处只可意会、难以言传的《山中与裴秀才迪书》,作者选择将这派清幽空灵、天机清妙的风景“画”给广大读者:月光中的城郭、沦涟的辋川水波、萧疏清冷的寒山、明灭的林间火光,形成视觉片段;而深巷的寒犬吠声、村墟的夜舂声、山寺的疏钟声,则形成了听觉片段,它们叠加、点缀出了冬夜的幽深、静谧。接下来,它又为我们描绘出了春日的轻盈感:草木渐渐生长起来,春山又显露出了生机。鲦鱼轻快地在溪流中游动,白鸥展开矫健的翅膀觅食。水边的高地被露珠打湿,泥土得到滋润之后,变得松软湿滑。清晨还可以听到野鸡在麦田中声声鸣叫。这一切响动、气息和形象都预示着自然生命的萌动、生长,与深冬景色的清幽、素净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王国维《人间词话》曰:“有我之境,以我观物,故物我皆著我之色彩。”中国古代散文大多承载着创作者的情志,其中的景物无论是凄神寒骨,还是春和景明,皆是文人以其“主观之眼”观赏的结果。因此,对于“有我之境”的作品,赏析便要能准确把握作者所寄托的情志,而要做到这一点,又贵在能够“知人论世”。作者的慧眼独具在于能够在对比中发现问题,往往有“研读”的旨趣在其中。例如,作者在解析的过程中将欧阳修和柳宗元相比较:同样遭遇贬谪游景遣怀,柳宗元笔下的西山和欧阳修所记的醉翁亭便面貌迥异。前者惴栗忧郁,颓然就醉,以柱下为旨归;后者与人同乐,寓心于酒,持儒者之胸襟。在比较中,我们不难发现柳、欧二人面对贬谪时不同的人生态度。柳宗元的“醉”是借酒来纾解心中的郁结,在山水中,他暂时忘却圣贤书中的训导,通过思接老庄以达到心灵的解放。欧阳修的“醉”则与之不同,他没有酩酊大醉,忘乎所以,而是看到夕阳后,便明白自己该踏上归途了。对此,作者的解读可谓精辟:“欧阳修虽然自号‘醉翁’,但在贬谪生涯中他仍然保持着相当的清醒与自我约束的意识,这是他与柳宗元的区别,也是宋代士人与唐代士人的区别。”
比较研究,除了呈现区别,还重在寻找共相,辨章源流。上文我们提到欧阳修的《醉翁亭记》,明白醉翁重在与人同乐,可所乐究竟为何事呢?作者说:“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要在下一讲曾巩的《醒心亭记》里才能找到。”这又极大地激发了读者的好奇心,使他们关注到《醒心亭记》的内容:“虽然,公之乐,吾能言之。吾君优游而无为于上,吾民给足而无憾于下,天下之学者,皆为材且良,夷狄鸟兽草木之生者,皆得其宜,公乐也。一山之隅,一泉之旁,岂公乐哉?乃公所以寄意于此也。”作者评价曰:我们将它与欧阳修的《醉翁亭记》对读就不难发现,欧阳修面对自然山水所表现出的陶醉其实非常有限,这种有限的“乐”只在于形而未驻于心,这是因为他怀抱着更为宏阔的对于社会治理的期望,使其“乐”不止于自身,而在于天下国家。
志气慷慨,风骨炳耀
《世说新语》记载:“周子居常云:‘吾时月不见黄叔度,则鄙吝之心已复生矣。’”周子居认为与黄叔度这样的贤士交流可以使庸俗贪鄙的念头消散。时至今日,我们常常听到诸如“字典焚烧,哲理哭泣”的哀叹,亦有焦虑于审美基因消失而作的悲声。但是,当我们阅读此书中所收录的经典作品时,便是与无数伟大而深刻的灵魂进行跨越时空的交流。阅读一封封来自唐宋时期的“信笺”,我们会感受到一种生机勃勃、蹈厉奋发的生命力,它的名字叫做“风骨”。
关于“风骨”,作者是这样阐释的:风骨是我国古代文论的重要范畴。“风”指的是情志,是一种内在的、能感染人的精神力量。有了情志,文章才能鲜明生动。“骨”可以指代文章的表现方式。也就是说文章应该表现得刚健有力,直接体现在语言的运用上,能够准确、简练、明晰地表达文意,由此形成一种有力的气势和逻辑的力量。并认为:“有风骨的作品具有充沛感人的思想情感内容,同时表现出的一种清峻、刚健、有力的艺术风格。”可以说,该书所表彰的正是富有风骨的作品。
当残酷的现实挑战着我们的理智,使我们处于崩溃的边缘时,我们需要感受苏轼在《留侯论》中所体现出的“大勇”:古之所谓豪杰之士者,必有过人之节。人情有所不能忍者,匹夫见辱,拔剑而起,挺身而斗,此不足为勇也。天下有大勇者,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此其所挟持者甚大,而其志甚远也。
令人感动的是,作者能够结合自身的成长经历,分享了自己对于这段话的深刻感悟。在字里行间注入真情实感,让文学与人生进行对话,是作者赏析散文的过人之处。身为师者,作者极为重视文章的教育作用,例如在《谏太宗十思疏》一讲中,她便告诉大家“应当设身处地思考自身可改进的部分”认真思考魏徵进谏内容中所包含的朴素哲理,自勉自强,从而得到更全面的收获。
因此,我们有理由认为,发扬唐宋时期士人慷慨激昂的志气、炳耀天地的风骨正是此书的旨归所在。
王瑞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