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州三月，冬寒尚未褪去，春意却也阵阵袭来。不承想一场不期而至的春雪，悄然而至，漫天飞舞，轻轻覆盖整座盐州城。暮色四合，雪意渐浓。天地间被轻烟薄雾笼罩，细碎的雪片悠悠扬扬，吻过城墙，抚过枝头，落在巷道中，落在盐湖边，落在小镇的每一处角落。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雪落的轻响，如私语，似清歌，街巷静谧，屋檐覆雪，小院凝霜，天地之间一片素净。

　　就在这样一个雪后初晴的日子，一车四人，出发去踏春雪。没有匆忙的行程，没有既定的终点，只为推开城市的喧嚣，奔赴白于山腹地，去拥抱这片苍茫辽阔的大自然，用镜头、笔墨与色彩，共同收藏这三月里最迷人的雪景。

　　车子缓缓驶出盐州城，视野豁然开朗。风过定边，雪漫盐州。一夜塞上，满城清绝。漫步雪中，脚下积雪软塌塌的，水分极多，不似冬日般厚实松软，步履轻缓，心也跟着沉静下来。粗犷的塞北人啊，被这场春雪柔化，多了几分婉约雅致。道路两旁被白雪铺就，线条温润，如诗如画。白于山一片澄澈，清旷而静美。

　　道路两旁的树木褪去冬日的枯寂，被一层薄雪轻轻覆盖，银装素裹，有着“忽如一夜春风来”的洁净。风从车窗缝隙里钻进来，带着雪的清冽、泥土的温润、草木和泥土的淡香，我们忍不住打开车窗，探出身去，张开双臂，和着杨洪基低沉、雄厚的歌声与这苍茫天地紧紧相拥。

　　车子继续缓缓前行，行至一片平缓的梯田旁，忽然间，“呼”地一声，鸟雀们振翅而起，一群群正在雪地里觅食的麻雀被车轮声惊起，扑棱棱地从雪地上、田垄间、枯树枝头展翅飞起。这些活泼可爱的小精灵，小小的身影掠过白雪覆盖的梯田，掠过缓缓转动的风机，掠过静默伫立的油井，掠过流淌的雪水与古老的窑洞，翅膀上沾着细碎的雪粒，在阳光下泛着点点微光。它们叽叽喳喳的鸣叫声清脆而热闹，瞬间打破了山间的宁静，我们笑着挥手，与这些小精灵轻声对话。

　　越往深处走，白于山的轮廓便越清晰。漫天白雪一层又一层，铺满了连绵的峰峦与沟壑，往日雄浑苍劲的黄土高原，此刻化作无边无际的雪海，苍茫、壮阔、静谧，震撼人心。

　　雪色漫过山梁，漫过崖壁，漫过枯寂的林木，将整座山脉晕染成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长卷。极目望去，远山如黛，近雪似棉，天地一色，浓淡相宜，人在其间，仿佛置身画中，渺小却又心安。摄影家早已举起相机，定格这无边的雪白；作家低头沉吟，在心中铺展字句；美术家放眼远望，将这山川轮廓悄悄记于心间。我们对着空旷的山体轻声呼喊，声音在山谷间回荡，又被风轻轻送回耳畔。

　　深入白于山腹地，这幅天地绘就的画卷便愈发层次分明、意境悠远。山路蜿蜒，雪痕浅浅，在层层叠叠的山坡之间，在白雪的温柔掩映之下，一座座废弃的窑洞静静伫立，依山而凿，古朴苍凉。车子缓缓前行，转过一个急弯时，一块黄底黑边的急转弯指示牌静静立在路边，提醒着我们山路崎岖。

　　我们将车子停在路畔，下车感受春雪带来的惊喜。放眼望去，山坡之上、山坳之间，一排排风力发电机高高矗立，巨大的叶片在风雪中缓缓转动，银白的机身与洁白的雪山相映成趣，沉稳而有力。不远处，一座座井架静静伫立，钢铁支架顶着薄薄积雪，沉默而坚定。

　　随着温度渐渐升高，山间的积雪开始慢慢消融。融化的雪水顺着崖壁缓缓流淌，沿着沟壑、循着涵洞蜿蜒而下，汇成细细的溪流。水声叮咚，清脆悦耳，时而轻缓，时而灵动，一路绕过山石，漫过枯草，带着初春的微凉，在山野间轻轻穿梭。它不急不躁，一路向前。雪水浸润着干涸的黄土，渗入梯田，滋养着土地深处沉睡的草木与种子，为即将到来的春天积蓄力量。窑前、路边、石缝间，处处可见消融的雪水，积成小小的水洼，倒映着蓝天、白雪、枯树与远山，清透灵动，宛若镜面。水光映雪色，雪色衬山光，光影交错，虚实相生，让这幅静止的天然山水画，瞬间多了流动的生机与灵气，把冬日的沉寂，慢慢润成了满眼生机。

　　行至山腰处开阔地带，一处整洁的农家院落静静坐落在雪色之中。我们临时起意，决定去这户农家拜访。

　　太阳刚挣破云层，淡白的光洒在眼前这户农家的四孔窑洞前，一只小黄狗“汪汪”地对着我们这些不速之客狂吠，院子外拴着它的那碗口粗的树干跟随着狗狗拽拉铁链的身影晃动起来，使得那原本斜斜挑着残雪的枝桠，一时间又下起了雪花，簌簌地落在树下的狗棚之上。顺着山势望去，层层梯田沿着沟壑蜿蜒铺展，从山脚一直缠绕到山腰，错落有致。春雪半融半覆，在梯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白色痕迹，褐黄的土地在白雪间若隐若现，浓淡相宜，虚实相生，像是画家精心晕染的笔墨。田垄规整，线条柔和，每一层梯田都在静静等待，等待融雪渗入土地，等待春风唤醒种子，等待新一年的绿意与希望。远处的风机叶片在雪坡上缓缓转着，近处的脚印从门廊牵向田埂，祥和、幸福的气氛浸润着初春的寂静。

　　一进院子，便被眼前的景象深深打动。小院收拾得格外整齐利落，地面上的残雪被清扫得整齐，堆在墙角。一家人正在青砖院墙内忙碌，见到我们到来，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迎了上来。老人笑着起身招呼，声音温和亲切，小媳妇也放下扫帚，快步走上前，掀起了门帘一边笑着一边往屋里让，嘴里不停地说：“快进屋暖和暖和，雪天路冷，喝口热水歇歇脚！”没有丝毫生疏，没有半点客套，全是发自内心的好客与真诚。

　　我们走进屋内，更是眼前一亮。屋里窗明几净，物件摆放有序，灶台干净，地面光洁。老人拉着我们闲话家常，语气亲切如家人；青年憨厚热情，忙着给我们倒热水；小媳妇在一旁忙前忙后，淳朴的笑容在脸上绽放，让我们在这春雪微凉的日子里，心头涌上一阵浓浓的暖意。

　　整齐的院落、勤快的村民、淳朴的笑容、滚烫的热茶、真诚的招呼，让这片苍茫的白于山，多了最珍贵的人间温度。这不就是陶渊明笔下的“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吗？

　　告别热情的农户，我们再次踏上行程。站在雪地里再望白于山，眼前这片山川，它没有西藏雪山那般巍峨神圣、遥不可及，却多了几分贴肤的亲切与温情；它没有三月西湖那般烟雨朦胧、温婉柔情，却多了几分黄土高原的苍茫与坦荡。西藏的雪山让人仰望，西湖的春色让人沉醉，而白于山的春雪，让人踏实、心安、落地生根。

　　平日里忙碌奔波，心被琐事填满，被节奏裹挟，被焦虑缠绕，可一走进这漫天飞雪的白于山，置身于空旷的山体之间，听风过山梁，看雪落无声，望沟壑层叠，忽然就静了下来。所有的匆忙、浮躁、纠结、执念，在这片苍茫天地面前，都变得微不足道。

　　这一刻，心一点点被打开，被抚平，被浸润；这一刻，雪是静的，山是静的，窑洞是静的，连风都轻缓温柔。眼前的春雪，像一场温柔的洗礼，真正治愈人心的，从不是多么惊艳的风景，而是这片山川的辽阔，人间的温暖，自然的包容，让人在一瞬间豁然开朗。

　　回到山野之间，雪色依旧苍茫，风景依旧动人。我们拥抱空旷的山体，对话沉默的指示牌，与山间的小精灵挥手。

　　这场三月春雪，是冬的温柔告别，更是春的深情序曲。而我们，也会永远记得这个三月，记得这场落满盐州、漫过白于山的春雪，记得这幅天地造就、无需笔墨的天然山水画，记得我们与大自然、与这片山野、与这里淳朴人家的相遇、对话，更记得一车四人，在这场踏春雪之行中，看的是山水，品的是人文，感受的是自然，收获的是温暖。

赵清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