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洲,陕北新秧歌的“发源地”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3-11 08:57:45 编辑:郝莉娜 责编:王丹

“只有听到锣鼓唢呐的声音响起来,陕北的年才算来到,只有把秧歌闹红了,陕北的年才算过好了。”这是一段文艺节目主持人的开场白,直白道出了陕北人对秧歌的热衷与厚爱。

我想说,只要一阵从沟峁里滚出来的鼓点,黄土高原就醒了。不是被春雷惊起,不是被晨光照亮,而是被秧歌叫醒的。千百年来,陕北的秧歌,就缠绕在这道道山梁、孔孔土窑里,跟着庄稼一起长,跟着风雪一起飘,成了黄土地上最野、最倔、最有力量、也最“狂”的一声声集体呐喊。

陕北秧歌从来不是戏台子上的雅乐,而是老百姓的命。在过去的岁月里,秧歌是祭祀,是拜神,是求雨、祈福、驱邪的仪式。受苦人扭着、唱着,一半敬天地鬼神,一半给自己壮胆、解闷。闹红火,闹秧歌,“闹”的不只是热闹,更是受苦人在穷山恶水里憋了一整年的苦水、闷气、希望。那是苦里挤出来的乐,难里熬出来的劲,是活不下去时,还能站直身子喊一声的精气神。它粗粝、苍凉,带着泥土味,也带着压不垮的生命力。

但它也有它的边界。男人扭,男人唱,男人当伞头,男人掌鼓槌。女子多是围观,是看客,是远远站在边上的人。即便有“女性”参与其中,也多是由男性扮演的。

直到1942年的风,从杨家岭吹过来。一场文艺座谈会,一句“文艺为工农兵服务”,像一道光,照进了陕北的沟沟壑壑。旧秧歌的魂还在,但它的壳要换了。这便是陕北新秧歌的来路。不是凭空造出来的新花样,是把老百姓的秧歌还给老百姓。

1943年春节,延安桥沟、杨家岭的场子上,《兄妹开荒》《拥军花鼓》一亮相,整个边区都亮了。没有神神鬼鬼,没有拜神祭祀,只有开荒、生产、翻身、过日子。伟人看后说:“这还像个为工农兵服务的样子。”一句话,定了乾坤。延安,是新秧歌的大脑,是思想的源头。

思想的火种一经点燃,便迅速化作行动的光芒。鲁迅艺术学院马上成立秧歌队,周扬任总指挥,安波、马可等文艺工作者潜心改编曲调、革新形式。他们褪去传统伞头的戏装扮相,换上工农兵的朴素装束;剔除封建迷信的唱词,注入生产自救、拥军爱民的新内容;斧头与镰刀的符号,第一次成为秧歌队的鲜明标识,象征着文艺与人民、艺术与劳动的紧紧相拥。

而让这颗心脏真正跳起来、热起来、活在民间烟火里的地方,是子洲马蹄沟,是大理河畔的十里盐湾。

1943年12月2日,延安鲁艺的王大化、华君武、贺敬之、于蓝、马可、刘炽、李焕之等40人,从延安出发前往绥德分区,几天后来到马蹄沟(1944年1月子洲设县,马蹄沟归属子洲县)。他们没有蹲在窑洞里写本子,而是一头扎进盐工、农民、脚户等百姓中间。他们听盐滩上的号子,记炕头上的小调,看受苦人怎么劳作、怎么叹气、怎么欢喜。就是在这里,新秧歌完成了最关键的一次落地。

旧秧歌里,妇女是边缘;新秧歌里,妇女站到了最中间。她们不再是远远看热闹的看客,而是扭进队伍、踏起步子、举起彩扇、挺起腰板的主角。鲁艺工作队在马蹄沟重新编排队形,规范动作,统一节奏,把零散的闹红火,整合成整齐、雄壮、精神昂扬的42人方队。男男女女,并肩而立,42人方队,不只是一个数字,更是妇女解放的象征,是人民当家的气象,是新社会最直观、最生动的模样。鼓点一响,女子迈步,彩扇翻飞,整个黄土高原都跟着焕然一新。

在十里盐湾,新秧歌不再是专门表演给人看的节目,而是盐工们自己的生活。这里不是普通的乡村,而是陕甘宁边区的“盐仓”,是打破敌人经济封锁的生命线。千年以来,盐湾人凿井取卤、淋盐晒盐,白花花的食盐滋养着一方百姓;抗战岁月里,七百多名盐工日夜劳作,近百口盐井喷涌盐卤,用一粒粒小盐撑起边区的经济脊梁。鲁艺师生们下盐滩、进盐井,听盐工的号子,记民间的曲调,把盐工的辛劳与坚韧、翻身的喜悦与豪情,化作一段段唱词、一支支舞蹈。《减租会》《十二把镰刀》……一个个剧目,从盐滩上长出来,从土窑里走出来,带着卤水汽、汗味、黄土香,真正扎进人心。

旧秧歌是苦里寻乐,是向神求安;新秧歌是苦尽甘来,是人自己做主人。一个向外求,一个向内立;一个敬鬼神,一个敬劳动、敬人民、敬新生活。

到1944年春节,新秧歌已经在陕北遍地开花,村村有队伍,户户闹红火。 42人方队成了标配,妇女顶起半边天,伞头唱的是生产、拥军、减租、团结,秧歌真正变成了人民的庆典。

1945年《白毛女》问世,新秧歌运动攀上高峰,随后跟着革命的脚步走向全国,影响了整整一代中国文艺。

但根,还在陕北。魂,还在马蹄沟,还在十里盐湾。

时光走到今天,大理河的水依旧流淌,盐滩上的晒盐场景已成历史,但秧歌的鼓点,从来没有停过。

今天的马蹄沟秧歌,依然保留着当年鲁艺留下的风骨:伞头唱得亮,步子踏得稳,男女同队,方队整齐,既有黄土高原的豪迈,也有新时代的气象。

它不再是革命年代的宣传工具,却依旧带着人民文艺最珍贵的品质——从土地中来,为人民而舞。

回望这一段路,我们看得格外清楚,延安给了新秧歌思想,子洲马蹄沟给了新秧歌生命;鲁艺给了新秧歌形式,十里盐湾给了新秧歌灵魂。

旧秧歌,是陕北人在苦难里的呐喊与寄托;新秧歌,是陕北人在觉醒后的昂扬与新生。从男人独舞,到男女同场;从零散闹红火,到42人整齐方队;从求神祭祀,到歌唱人民——秧歌的变,是时代的变,是人的变,是这片土地从苦难走向光明的最生动见证。

展望前路,陕北新秧歌不会老。它可以走进校园,让孩子们知道脚下这片土地的故事;可以走进乡村,成为文化振兴的一面旗;可以走进镜头,让更多人看见黄土高原的精气神;更可以回到盐湾,让十里盐湾的鼓点,再次响彻四方。

风又吹过子洲马蹄沟,吹过十里盐湾。鼓点一响,山川回应。那是历史的回声,也是新时代的脚步声。秧歌还在扭,故事还在写,这片土地的精气神,永远滚烫,永远年轻。

作者:贺占龙

热点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