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三鲜

蒸饺

炸豆奶

烧鸡

油圐圙

黄馍馍、摊黄

烩菜

碗蒸肉

在陕北农村，“年茶饭”从来不是某一种特定的吃食，而是进了腊月门，农人们循着时令、耗着心思亲手制作的各类年节食物的统称。这名字听着带点雅致的讲究，实则和“茶”没有关系。即便偶尔提及的“米茶”，也不过是农人朴实巧思的体现——用鸡蛋液渗入黄米制作而成。在那个物资匮乏、吃食单调的年代，这些从田埂到灶台的烟火美味，是给平淡岁月添彩的亮色，更是一代代陕北人刻在骨子里的乡愁印记。

年茶饭的制作自有一套顺应时节的章法，藏着陕北农人过日子的智慧。秋收刚过，务实的庄户人家便忙活起“做黄馍馍”：先将软硬两种糜子按一定的比例用清水浸泡，碾成细面后炒至金黄，加水揉成光滑的面团发酵，最后加上南瓜、枣泥红豆馅，上笼蒸得黄澄澄、虚腾腾。这馍馍带着米香的醇厚与天然的微甜，软糯却不粘牙，能从入冬一直吃到开春，是冬日里最实在的饱腹之物，也是年茶饭最早的序曲。

紧接着，村庄里的烟火气便日渐浓烈起来。磨豆腐的石磨吱吱作响，豆浆的清香漫出院子。酿黄酒的陶瓮密封严实，粮食的甘甜在静置中慢慢转化。炸油馍馍的油锅滋滋冒泡，油香飘遍半个村子。还有生豆芽、压粉条的活计，一道接一道，从腊月初忙到年根底，把年味越酿越浓。

在所有这些准备中，尤以生豆芽和压粉条最能体现乡人的耐心与协作。

生豆芽是母亲的一场“持久战”。那只乌黑发亮的粗陶缸是她的阵地，绿豆是士兵，炕头恒温的角落便是她的战场。从热水浇烫催芽开始，到豆芽成熟挣脱豆皮，其间每天两次的清水浸泡与沥干，雷打不动。过程也并非总是一帆风顺，有时会听见母亲轻声叹息——豆芽长了毛根，或是头膨大却不见根长。这多是因炕太热或水太足。解决方法倒也质朴：将陶缸在土炕上小心挪移，或倒扣过来压块砖头。十余天后，当母亲判定豆芽成熟时，这场“战役”才告一段落。晚饭后，一家人的集体活动便是给豆芽脱壳。金黄色的豆芽盛满高粱秆扎的锅盖，再被仔细码入陶盆浇上滚烫的盐水，至此，生豆芽的流程才算圆满。

压粉条则是个实打实的“大工程”，非得亲戚邻里出手相助不可。陕北不少地方称压粉条为“漏粉”。压粉前一天就得备足冷却粉条用的冰块，河滩石缝间渗出的泉水结成的冰是首选。粉条从沸水锅里捞出，需立即浸入冰水降温、冲洗，再成捆上架。冰块不仅让水温骤降，也令粉条根根分明、爽利不粘。冰融水暖，便添新冰，如此往复。忙活完，热情的主家总会揉上一大块筋道的面团，蒸一笼热馍，烩一锅粉汤答谢相助的乡邻。

而年茶饭的“压轴重头戏”，则非炸酥鸡、炸丸子莫属。这两样是衡量一户人家光景和主妇手艺的硬标准。提前备好的肥嫩鸡肉，被剁成均匀的小块，裹上用土豆淀粉、面粉和鸡蛋液调成的厚浆。鸡肉下到滚油锅里，先是“滋啦”一声响，随着白气的蒸腾，入锅的酥鸡便被翻滚的金黄油浪吞没，待定型后捞出，待油温升高再复炸一次，方能成就那外皮酥脆焦香、内里鸡肉滑嫩多汁的绝妙口感。炸丸子处则是另一番风景，剁碎的肉末与淀粉、各种调料仔细拌匀，被挤成圆滚滚的小团。丸子下锅后，在油花簇拥下渐渐浮起，颜色也由浅白转为诱人的金黄。那弥漫在整个窑洞乃至院落里的、混合了肉香、油香与焦香的浓郁气息，便是年关最扎实、最富足的味道预告，直叫人觉得，这一年所有的辛劳，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慰藉。

大年三十早上，才是年茶饭的“巅峰时刻”。滚烫的铁锅里，油馍馍鼓起圆滚滚的肚皮，表皮炸得焦脆带光。麻花在油中翻滚，迅速裹上一层诱人的油亮。鸡蛋泡泡下锅的瞬间，滋滋声里，面糊迅速膨大，金黄的表皮上点缀着鲜绿的韭菜碎，看着就让人眼馋。此时，再端上一碗酸菜烩杂面叶，酸香爽口的汤汁裹着柔软的面叶、土豆和豆腐块，一口下去，滚烫热辣，这是对一整年起早贪黑、面朝黄土背朝天地辛勤劳作，最妥帖也最踏实的犒劳。

时光流转，如今物质丰裕，年茶饭的制作已不似从前那般繁忙紧迫。市场上几乎能买到所有想吃的食物，但陕北人对那缕传统味道的眷恋，却未曾消减。像黄馍馍这样的老吃食，渐渐从日常主食变成了年节时的“念想”。年关愈近，改变的是日渐富足的生活，不变的是人们对美好光景的朴素向往，与舌尖上那缕熟悉的、暖融融的、永远也化不开的乡情。

闫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