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红焖子 满眼好日子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2-12 10:56:26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王丹
在老榆林人的心里,年茶饭上打头阵的,怕是要数那一碟颤巍巍、红彤彤的焖子了。这方在年宴头盘稳稳落座的冻糕,谐音“门”子,藏着老榆林人最质朴的期许——开门见红,好事连连。它从形到色,从味到意,都裹着满满的年味:红亮的色泽,是新年的红火;软糯的口感,是生活的温润;咸香的滋味,是日子的丰盈。老人们常说,焖子要凝得紧实,日子才过得扎实。
做焖子,是榆林人年关里的一件正经事,主打一个“凝”字,这“凝”,不是速冻的僵硬,而是藏着慢火煨煮的烟火暖意;这“凝”,凝的是食材的精华,更是榆林人一年来的生活点滴——藏着奔波的艰辛,裹着丰收的喜悦,也盛着阖家团圆的期盼。精挑细选的土鸡肉和带髓的猪骨,在灶上咕嘟咕嘟地响上一天,胶质慢慢融在厚实的高汤中,一直熬成浓郁的奶白色,香气顶得锅盖噗噗地跳,鲜味儿便在热气里缠缠绵绵地漾开。
熬好的高汤,滤得澄澈,才是这“红玉”的底子。接着,是调那抹正红。奶奶用的是新榨的菜籽油,泼了辣子面,刺啦一声,红艳艳的油便汪成一片,映得她慈和的脸也泛起红光。这红油与高汤“会师”,再撒入细切的肉丁、磨得极细的香料,和那细腻的淀粉。然后徐徐地搅,防止糊锅。奶奶在搅焖子时慢极了,她常常说,慢工出细活,搅焖子,快不得,不然半生不熟闹肚子!做人也是一样,不要事事只图快!
搅好的浆,沁入粗瓷大碗,便不再管它,只搁在案板一角,让它自己慢慢去“凝”。无需专程去等、去守、去护,不疾不徐,功到自然成。待第二日清晨揭开纱布,便见它脱碗而出,像一方新磨的玛瑙,颤颤的、润润的,透着光,红得那般喜庆而安稳。
年夜饭上,切成薄块码在白瓷盘里的红焖子被郑重端上桌,灯光下,每一片都红得馋人、红得好看,里面星星点点的肉丁,像是红玉里天然的花纹。孩子们总是等不及,抢先伸出筷子,夹一片,凉丝丝地吸入口里。说来也怪,方才看着还是弹润润的一块“冻子”,到了舌尖,竟真就“化”了。高汤的鲜、油料的香、骨髓的醇、肉丁的实,还有那若有若无的香料气,不争不抢,一齐在口中缓缓地散开。它是不用费力去嚼的,那份温润的咸香,自己就滑下了喉咙,只留下满口扎实的清凉,把年夜饭的大鱼大肉都衬得清雅起来。
奶奶看着我们抢着吃那一碟红焖子,眼角笑出密密的皱纹。她是最懂“开门红”的,也是最懂年夜饭的“色香味俱全”的:“红焖子绿搭子,一口一个香喷子!”有时候为了颜色搭配,奶奶会专门做点绿色的焖子,不管是红焖子还是绿焖子,每一口都是美味。日子便该像这焖子一样,经得起慢火熬,耐得住寒气凝,最终才能成形,才能端得上台面,才能禁得起咀嚼与回味。
后来,看电视,发现年夜饭在异乡的餐桌上,也总寻各式各样的“冻”吃。南方的水晶肴肉、北方的皮冻,晶莹是晶莹了,精巧也精巧了,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它们太“透”了,透得一眼见底;也太“静”了,静得波澜不兴。这时,我便格外想念小时候的那方红焖子。想念它那毫不怯场的、热辣辣的红色,想念它那敦敦实实的、凝着风霜的形态,更想念它入口时,那毫不含糊的、将诸般滋味都化开的温柔力道。
它不是什么金贵的物什,上不了榆林美食的榜头,却是老城人心里一根稳稳的桩。少时读诗,不懂贺知章的“乡音无改鬓毛衰”,如今才尝出,有些东西比乡音更难更改。那是一种味觉的乡愁,它凝在记忆的最深处,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可每到年关,便颤巍巍地浮现出来,亮润润地勾着人的心。让人知道,任他乡的宴席如何流光溢彩,故乡灶前那一碗需要时间慢慢“凝”住的红,那一口初尝凉滑、细品温厚的香,才是岁月真正想给的稳当与丰足。
榆林的年,便是守着一盏灯火,围着一桌年茶饭,尝着一碟红焖子。它不是什么珍馐美味,却是最接地气的幸福,红焖子启新门,启的是新年的吉兆,是团圆的欢喜,更是榆林人日子里的蒸蒸日上。一碗红焖子,藏着一城的年味,藏着一家人的温暖,也藏着榆林人对生活最真挚的祝福,岁岁年年,红韵不改,年味绵长。
韦慧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