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八，是寒冬里最暖的那缕烟火气。一锅粥慢熬细炖，煮透了千年的民俗；诗与画落笔留痕，藏尽了岁月的温情。当泛黄卷册里的句子与画幅，撞上厨房飘出的氤氲香气——我们品味的，既是文化的厚重，也是当下日子里那份触手可及的安稳与甜。

古人笔下的腊八，总透着一股寒中盼暖的热切，字里行间，满是对春的期盼。杜甫写的《腊日》算是腊八诗里的翘楚：“腊日常年暖尚遥，今年腊日冻全消。”今年腊日竟暖似春初，连积雪中也钻出萱草的嫩芽，柳条偷偷泄露出几分春光。诗里虽还是腊祭的旧俗，但“纵酒欲谋良夜醉”的欢情，已为这个节日定下了团聚的基调。

到了宋代，腊八喝粥的习俗才算真正扎下根来，文人墨客的笔尖，自然少不了这碗暖粥的馨香。王洋在《腊八日书斋早起南邻方智善送粥》里写道：“腊月八日梁宋俗，家家相传侑僧粥。栗桃枣柿杂甘香，菱椇芝栭俱不录。”寥寥数笔，便将宋代民间互赠腊八粥的习俗勾勒分明，“杂甘香”三字看似朴素，却把粥里食材的丰饶、滋味的香甜，尽数道尽。陆游的《十二月八日步至西村》，则鲜活地绘出一幅民俗小画：“腊月风和意已春，时因散策过吾邻。”风和日暖，他散步访邻，手中捧一碗暖粥相互问候，彼此温暖。此时，那碗看似普通的粥，早已不只是食物的馈赠，更是一份祈愿、一次共情在寒岁中的温度延续。

清代道光帝的《腊八粥》直白写道：“一阳初夏中大吕，谷粟为粥和豆煮。应时献佛矢心虔，默祝金光济众普。”既点出了腊八粥“谷粟和豆煮”的本真，也记下了它供佛祈福的文化底色。这碗粥，从宫廷到民间，早已超越了食物本身，成了承载人们美好期许的信物。

千百年的诗词流传，让我们得以窥见古人过腊八的模样：或是祭神祈福，或是邻里相赠，或是阖家围坐。那份在寒冬里盼温暖、于岁暮时盼团圆的心意，却是从未变过人间温情的底色。

传世的诗画里，腊八的暖意被定格成了永恒。从文人笔下的清雅韵致，到民间画卷的鲜活百态，每一笔墨痕，都藏着节令的精髓。南宋马麟的《层叠冰绡图》，虽没直接画腊八，却用一枝绿萼梅，暗合了腊八的节令意韵。细秀劲挺的枝干上，繁密的花朵俏生生绽放，厚施白粉的花瓣如纱似绢，冰清玉洁，恰似寒冬里的一缕亮色。这梅的清冽，与腊八粥的暖香遥遥呼应，正应了腊八“寒中见暖”的意境。同是南宋的徐禹功，一幅《雪中梅竹图》更见风骨：老梅斜出，寒蕊映雪，三竿修竹穿插其间，清旷疏朗的气韵里，藏着冬日生命的坚韧。这风骨，多像古人在寒冬里守着习俗、盼着春来的急切。

民俗画里的腊八，有着另一番热闹的烟火气。王弘力笔下的《喝腊八粥》，白描出阖家围坐的温馨：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桌边的人眉眼含笑，那份对一碗热粥的期盼，那份共享美食的喜悦，隔着画纸都能触到。何大齐的《老北京春节风俗画》，把镜头对准了四合院的腊八：厨房的窗棂里飘出粥香，孩童踮着脚尖扒着门框瞅，老人端着盛粥料的簸箕，眉眼弯弯地看着。古色古香的画面里，藏着老北京人对腊八的珍视。户县农民画笔下的腊八，更是热辣鲜活，浓艳的色彩、夸张的笔触，把农村里大锅熬粥、邻里欢庆的场景铺展得淋漓尽致，满是质朴的活力与热情。从文人清雅的梅雪，到民间热闹的粥锅，画里画外，每一幅，都在说同一件事：腊八始终未变——它是在最冷的时节，用最暖的方式，守望团聚，静候新春到来。

追溯本源，腊八粥又称“七宝五味粥”，据说本是佛教纪念释迦牟尼成道的习俗，后来与民间冬至粥俗相融，从宋代起，便成了腊八的标配。古书记载的粥品，虽有“栗桃枣柿杂甘香”的丰盛，可食材多寡，终究要看地域与家境。明清时宫廷的腊八粥，配料考究、工序繁复，民间却大多是杂粮拼凑，能在寒冬里喝上一碗热粥，已是难得的慰藉。

若说古时的腊八粥，是物资匮乏年代里的珍贵慰藉，承载着祈福避疫的期许，那么今天的腊八粥，早就告别了“凑食材”的年代，琳琅满目的粥料已然成了舌尖上的盛宴。黄米、白米、江米、小米打底，配上圆滚滚的红豆、绿豆、芸豆，再撒上栗子、核桃、杏仁、花生层层添香，添几颗红枣、桂圆、葡萄干增甜，讲究些的，还会丢几个莲子、百合、枸杞养生。文火慢熬数小时，米粒熬得软烂开花，豆子煮得绵密起沙，干果的香、谷物的甜，融成浓稠的汤汁。舀起一勺，热气裹着复合的香气扑面而来，入口是层层叠叠的甜润，暖意从唇齿间漫开，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底。

现代生活的便利，让这份“节令工程”触手可成。不必提前数日筹备食材，超市里有配好的腊八米；不必守在灶前看火，电饭煲的“煮粥模式”一键搞定。忙碌的日子里，也能轻松捧起一碗热粥。而团圆的意义，愈发浓厚：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聊着家长里短，共享一锅粥的香甜。粥里煮的，何止是五谷杂粮，更是生活的富足，日子的安稳。比起古人“纵酒消愁”的寒苦，“杂甘香”的难得，如今的我们，随时能尝到食材丰沛的热粥，随时能拥有阖家团圆的温情。这份平淡的幸福，正是现代生活最珍贵的画面。

诗画里的腊八，藏着千年的文化底蕴；唇齿间的粥香，记着当下的美好生活。从古人笔下的寒中寻暖，到如今餐桌的丰衣足食；从稀有的节令美食，到日常的养生佳肴，一碗腊八粥的变迁，正是时代进步的缩影。

诗画之中寻腊八，唇齿之间品粥香。旧岁将辞，新岁可亲。这个腊八，不妨亲手煮一锅热粥。在诗画的韵味里品味传统，在滚烫的粥香中感受暖冬，让千年的习俗，与当下的幸福，都沉淀在一碗人间至味里。

韦慧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