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羊肉丁丁饭 熬暖黄土千万家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1-26 08:48:39 编辑:张倩 校对:李娜 责编:王丹

腊月初八的风,是带着刀棱子的。从毛乌素沙漠的边缘刮过来,掠过三边大地的千沟万壑,把崖畔上的残雪刮得叮当作响。这风冷烈得让拦羊的老汉穿上厚皮袄依旧得不停地吸着旱烟锅子,远处庄户人家的烟囱炊烟袅袅,这一天一大早家家户户的婆姨女子都做起了羊肉丁丁饭,肉香随着风混着软黄米的香气、地椒的清芬,在黄土坡上绕来绕去,把整个腊月的年味儿,都熬得浓酽起来。

三边人的腊八饭,从不是江南水乡那碗甜糯的腊八粥,黄土地上的老农人,要的是实打实的暖,是能抗住数九寒天的硬滋味,这滋味,就藏在一锅羊肉丁丁饭里,三边人管它叫“霍辽饭”,意为“暖身饭”,你听这名字,就带着土生土长的乡音,熨帖得很。

天还没亮透,屋内的灯就亮了,灯光映着婆姨们忙碌的身影。要做一碗地道的腊八羊肉丁丁饭,食材得挑最地道的——羊肉选山羊羯子的后腿肉,那肉肥瘦相间,肌理细腻,常年采食地椒草的羊,肉质里浸着草木的清香,没有半分腥膻气。李时珍在《本草纲目》里曾这样记载羊肉“温中补不足,益气安神止惊”,这般温补的吃食,正合这腊八的寒天,也合三边人的性子。婆姨们握着菜刀,在榆木案板上“笃笃笃”地剁着,肉块要切得小而精致,剁好的羊肉丁丁,红亮油润,堆在粗瓷碗里,像一堆小小的火焰。

灶膛里的柴火烧得正旺,硬柴噼啪作响,火星子顺着灶口往上蹿,映得婆姨们的脸颊红扑扑的。冷水下锅,倒入羊肉丁丁,等水烧开了,撇净浮沫,接着,把红葱、花椒、干辣椒,再抓一把晒干的地椒叶,包进纱布包里,丢进锅里。这地椒叶是做羊肉的灵魂,有了地椒叶,羊肉的香才更有层次,更有三边大地的风骨。

大火煮开,再转小火慢炖,这炖肉的功夫,急不得。婆姨们坐在灶前,一边添柴,一边搅动锅里的肉,嘴里哼着信天游的调子,“小米饭羊肉丁丁汤,主意打在你身上……”歌声裹着肉香,顺着门缝钻出去,飘到崖畔上,飘到田埂上,连那烈风,都似被这烟火气柔化了几分,放缓了脚步。炖上半个时辰,羊肉的香气就顺着锅沿漫了出来,香得人直咽口水。碎娃们扒着灶边,踮着脚尖往锅里瞅,小鼻子一吸一吸的,急得直跺脚,被婆姨们笑着推开,“急啥?这羊肉丁丁饭,得熬到火候才够味。”

肉快熟的时候,就该下米了。米要选陕北本地的软黄米,颗粒饱满,颜色金黄,提前泡上一阵子,煮出来才更软糯。把泡好的黄米倒进锅里,和羊肉丁丁搅和均匀,再撒上适量的盐,继续用小火慢熬,时不时要搅一搅,以防粘锅。这熬煮的过程,就像陕北人的日子,慢而扎实,一分一秒,都透着认真。锅里的汤汁渐渐变得浓稠,黄米吸饱了羊肉的汤汁,变得油亮软糯,羊肉丁丁炖得酥烂,轻轻一抿就化在嘴里,米香和肉香缠在一起,相依相偎,交融成绝味,当地人常说的“香烂人脑子”,大抵就是这般滋味了。

端上桌时,粗瓷海碗盛得满满当当、热气腾腾,扑面而来的香气,瞬间驱散了身上的寒气。端起碗,用筷子扒拉一口,肉的香、米的糯,在嘴里炸开,暖意在舌尖蔓延,顺着喉咙,一直暖到心坎里,浑身的疲惫和寒冷,都被这一碗饭熨帖得干干净净。婆姨们坐在一旁,看着汉子们和碎娃们吃得香甜,自己也笑着舀上一碗,慢慢品尝。这一碗饭里,有她们对家人的牵挂,有对日子的期盼,也有这黄土地赋予的踏实与安稳。

腊月天陕北的烟火,都藏在一碗饭里,藏在一句乡音里,藏在这千沟万壑的黄土坡上。三边的腊八节,没有华丽的仪式,没有精致的食材,唯有一碗羊肉丁丁饭,熬着烟火气,熬着亲情,熬着年味儿。这碗羊肉丁丁饭,本就是草原游牧饮食与内地农耕饮食交融的产物——羊肉藏着毛乌素北面草原的豪迈,黄米载着三边农耕的厚重,就像三边人,既有草原儿女的爽朗,又有农耕民族的质朴。

烈风还在崖畔上呼啸,村庄里的烟火气也越来越浓。一碗羊肉丁丁饭,熬暖了腊八节,熬来了年味儿,也熬暖了三边人的岁月。碎娃们吃得嘴角流油,汉子们喝着老热茶,婆姨们收拾着碗筷,拦羊人在回家的路上,又将信天游的调子吼两声,整个村庄一时间飘满了黄土地的韵味,混合着羊肉的香气、烟火的暖意,久久不散。这便是三边的腊八节,一碗羊肉丁丁饭,承载着多少三边人的记忆,承载着亲情的温暖,也承载着三边人对美好生活的向往,熬一寸烟火,暖一段岁月,岁岁年年,皆是心安。

陈治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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