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笔写父亲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5-11-29 09:51:22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王丹
我的父亲是一位地地道道的农民。年轻时,父亲是大山一样的汉子,肩宽背厚,站在地畔上,挺拔得能撑起一片天。那时的父亲,出言说一不二,做事雷厉风行。虽然出身农门,但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政策放活之际,父亲曾走州过县,做过一些生意买卖。也曾梦想着跳出农门,闹一番世事,最远到过首都北京。
孰料,买卖折本,债台高筑。时至今日,我仍然清楚地记得那时的情形:腊月里,债主们总要上门讨债。父亲像有预感似的,早早便出门躲债。那些恓惶的日月,家里确实没什么可以变卖抵债的东西。只有一头老黄牛,却是家里的宝贝——耕地、拉车、驮水全靠它。因担心债主拉牛抵债,奶奶踮着小脚,悄悄地把牛牵到后山藏起来,再用柴草把牛圈和牛槽伪装做旧一番。母亲呢,面对进门就拍桌子的债主,脸上堆着笑,端茶递烟,好言好语地央告,转过身抹把泪,又生火和面。母亲双手端上一碗热腾腾的手擀面,声音轻得像棉花:“掌柜的出门了,俺一妇道人家,做不了主,劳您白跑一趟……”那一刻,母亲仿佛低矮到尘埃里。之后,便是母亲与父亲无尽的争吵,母亲的埋怨,父亲的叹息,都深深地印刻在我心里。
此后,父亲一门心思扑在土地上,向土地讨说法,向日月求生存,一心只做个老实本分的农民。天还没亮,父亲的锄头就在地里翻出一声脆响;星宿满天,他的影子还在地里晃。父亲说“土地不哄人,你多流一滴汗,它就多结一颗粮食。”
2000年起,村里的年轻人一批批往外走,留下大片土地撂荒。父亲看着心疼,跟母亲一起,把能种的地都揽了过来。天不明就赶着牛车出山,月亮上来才踏着露水回家,中午不休息,啃个冷馒头就顶一餐。过重的体力劳动负荷压弯了他的腰——那个曾挺拔如松的汉子,像要把一辈子的重量都扛在肩上。农忙时节,一日三餐单靠稀饭、馒头、土豆、酸菜与挂面对付凑合。饥一餐饱一餐的日子,让父亲的老胃病越来越重,身体消瘦不堪。
2012年开春,村里的窑洞越来越空,父亲像许多老一辈农民一样,被时代的浪潮推向了城市。于是,父亲带着母亲去了城郊的煤矿打零工,一干就是六年。再后来,父亲年纪大了,在城里找了份保安的活,穿着藏青色的制服,一站就是七年。而今,父亲年近古稀,腰更弯了,话更少了,却一直不肯休息。他总说:“我还能动,歇着心慌。”
时光如水。如今,我们长大了,父亲却变老了、变矮了,变得沉默了、卑微了。这些年,父亲一个人租住在城郊一处不足30平方米的逼仄南房里,夏天酷暑难耐,冬天潮湿阴冷,却始终不肯随我到福建养老。也许是故土难离,舍不得老家那几孔窑洞、几亩土地,也许是怕花钱,也许是不愿打搅我们小家的生活。
这些年,因为工作,我与父亲难得一见。而在久违的团圆时光里,父亲总是默默地跟在我们身后,唯唯诺诺的,口将言而嗫嚅,步将行而趔趄,像个怕犯错惹人嫌的小孩。一想起这些,我就忍不住鼻酸眼热,如果有一天,父母要看我们的眼色行事,那我们长大的意义又是什么。
去年回家,进门后,我发现父亲悄悄走进里屋,脱掉了旧布衫和保安服,换上了新衬衫和西裤,还把衣襟扎进裤腰,露出我前几年给他的一条不太新的皮带。当父亲双手抱着膀子往院里一站,腰板竟直了许多,老树皮似的脸上堆着笑容,跟邻居们拉话时,嘴里竟蹦出“低碳”“人工智能”这些词……这一刻,父亲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很像年轻时那个想“闹世事”的汉子,全然没有半分老农民的局促。
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如此刻意捯饬自己,也许在父亲看来,我是坐办公室、吃公家饭的央企“干部”……父亲这样做,是为我而骄傲得意?还是怕在众人面前丢我的脸、扫我的兴?或者,他只是想让我知道,他没被日子磨垮,还跟得上这个时代。又或者,只是为这份久违的团圆而高兴罢了。
我一时语塞,不知说什么。其实,父亲大人大可不必如此。惭愧啊!为儿我出门多年,从黄土高坡到东海之滨,从山村窑洞到繁华都市,可我既不是什么“干部”,也不是什么“官儿”,我不过是一名小小的职员,一个普普通通的打工人。这些年,我没活成父亲当年期盼的样子,没让您老在人前挺直腰杆,反倒让您为我操了不少心。
我起身走过去,轻轻扶住父亲的胳膊,我看到父亲青筋凸起、布满老年斑的双手——这双手,曾握过犁,搬过砖,挖过煤,也数过一张张皱巴巴的钞票与欠条。如今,这双手安静地垂着,不再急于抓住什么。我忽然觉得,像父亲这一代农民,从未真正追求过“挺直腰杆”的时刻,父亲的尊严,不在别人的眼光里,而在他踏实耕种的土地上,在他扛起生活重担时的沉默中,在他明知自己只是时代的一粒微尘,却依然用力地过好每一天。
阳光洒在父亲脸上,父亲笑了笑,一句话也没说……
乔利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