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冬天的入场券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11-07 16:51:24 编辑:李强 责编:刘燕
冬天的入场券,你收到了吗?时间的马蹄一踏进立冬,榆林的风便换了通行证——没有烫金,没有仪式,薄薄一张,递到高原大地手上,赤橙黄绿青蓝紫,就此切换了频道。
榆林立冬的冷,是渗透式的,一点一点啃噬白昼的余温。霜先落地,薄冰悄悄成形,地表土层在夜里冻硬,白日阳光又浅浅化开一层。山河收敛张扬的生机,把喧嚣埋进黄土,人间的日子也顺势转入另一种节奏。抬眼望去,高原卸下秋天残留的零碎色彩,铺展开大片厚实的褐黄。草木收束枝叶,沟涧浅水凝起冰膜,便成就了塞上立冬独有的物候特征。
清晨走出门,节令的信号最先藏在路边的水洼里。古人说立冬三候:水始冰,地始冻,雉入大水为蜃。在榆林,不必翻读典籍,抬眼就能撞见前两候的实景。后半夜气温坠至零度上下,路边坑塘、河滩静水湾,一夜之间蒙上一层薄冰。这冰脆而轻薄,承不起一片落叶,只是贴在水面的一层剔透明亮的壳。太阳爬过东边的土山,冰面便开始消融,轻轻一碰,无数冰碴便应声裂开。榆溪河依旧奔涌不息,唯有避风的河湾沿岸箍上一圈半透明冰带,流水撞在冰沿,叮叮泠泠,是秋冬交替独有的声响。早起遛弯的老人会折一根树枝,戳碎岸边薄冰,随口念叨一句黄土高原流传下来的俗话:“立冬地皮冻,再难往开融。”地表一旦结冻,冬天就算在这里扎下了根。
旷野走完一年的荣枯。杨树、榆树、山杏树把叶子抖落干净,疏朗的枝桠戳向湛蓝的天幕,唯有侧柏与油松守住一身沉绿,在漫山枯黄里撞出几抹倔强。秋收早已落幕,玉米秸秆一捆捆摞在地埂,洋芋刚刚收毕,田地留下翻犁过后参差的土茬。黄土表层夜间冻成硬壳,正午日晒后又稍显松软,踩上去,脚下是硬软交替的奇特触感。荒滩上的蒿草褪成灰白,风掠过,整片草秆哗哗震颤,成熟的草籽四处弹射,落进田垄、土崖裂隙,悄悄预约来年的一场春雨。清早踏过荒坡,每一缕枯草茎秆都托着白霜;太阳一出,霜雾转瞬消散,泥土腾起潮冷的地气,走不上几步,裤脚便浸满寒凉。
城郊河口的湿地,是立冬时节喧嚣最后的自留地。南迁候鸟把这里当作中途驿站,天鹅、灰鹤、野鸭成群落脚在还未冰封的水面,抓紧补给体力。天刚蒙蒙亮,薄雾浮在湖面,此起彼伏的鸟鸣穿透晨寒。白天鹅浮在深蓝的水面,脖颈弯折,把头埋进羽翼小憩,时而扎入水下啄食水草,只露出浑圆的脊背。野鸭贴着水面低飞,翅膀拍起串串水花,涟漪层层铺开,很快便归于平静。岸边芦苇尽数枯黄,蓬松的芦花随风漫卷,飞絮漫天。灰扑扑的麻雀依旧游荡在山野、收割完的田地里,捡拾散落的玉米粒与洋芋碎渣,稍有动静,便一群群扑棱着翅膀躲进沟壑灌丛。典籍写“雉入大水为蜃”,并非野鸡化作异物,不过是寒风一起,山鸡遁入沟壑深处,不再频繁现身开阔地带。高原上所有生灵,都懂得在降温之后收敛锋芒,寻一处避风角落,安静蛰伏。
乡村的立冬,从来不是书本上的节气名词,而是一场与冻土赛跑的抢收劳作。趁着大地还没有彻底封冻,要抢完这一年土地上最后的活计。正午时短暂回暖,农人抓紧翻犁土地,犁铧剖开板结的土层,把土块翻出来交给寒霜冻透,冻死藏匿土中的虫卵,为来年春耕铺路。勤快的人家会在田边掘出粪窖,把农家肥一车车运进去,分层覆土沤制,待到深冬慢慢腐熟,开春直接运往田间。果园里,枣树、苹果树底下,趁土壤尚可挖掘,刨坑埋入冬肥,为树木储备过冬养分。菜园是重头戏,白菜、萝卜必须尽快收藏完毕。一棵棵大白菜连根拔出,剥去老叶,整整齐齐地码进避风的土窖;萝卜、蔓菁装进竹筐,转运到院子角落的地窖里。地窖向下深挖一两米,底部铺一层干草,洋芋、萝卜一层层码放,再盖上秸秆、薄土,隔绝外界的凛冽寒气。
立冬前,我回去帮忙收菜。清晨的霜还没有散尽,泥土冰得刺骨,双手暴露在外,不消片刻指尖便冻得紫红。一畦白菜立在地里,菜叶上缀着细碎的霜粒,攥住菜根稍稍发力,整棵菜裹挟着湿凉的黄土被拔起。母亲腰间别一把小镰刀,削掉被寒霜冻伤的外层菜叶,只留下紧实的菜心,整齐地堆进拉拉车。地头散落着被遗漏的小萝卜,弯腰捡起,果皮上还裹着带霜气的泥土。半亩菜地忙活了一上午,车上高高堆起一座青绿的小山。回到院落,父亲忙着卸菜,母亲仔细分拣:磕碰冻伤的挑出来留作近期食用,完好无损的拿来腌渍。菜窖口压上厚木板,再捂上干草,不让寒风钻进去。所谓“万物收藏”,不是空洞的文辞,而是一筐筐蔬菜、一堆堆沤肥、一捆捆秸秆,把土地一年的馈赠一一妥帖安放,用来对抗即将到来的漫漫寒冬。
农事收尾,院落的过冬模式便随之开启。男人们从集市运回煤炭,在屋檐下堆起乌黑的煤垛;田间收割回来的玉米秆、干树枝、黑豆藤,整齐码在墙角,充当灶间的柴火。女人们检修窑洞窗沿,缝隙用布条、旧报纸仔细糊严,再挂上沉甸甸的棉门帘,抵御呼啸的西北风。高原的风力不容小觑,立冬过后,夜风绕着窑顶盘旋,门窗只要留有一丝缝隙,寒气便能钻满整孔窑洞。
城市里没有地窖储菜的劳作,却同样接得住这张冬天的入场券。榆林街头,风的质感骤然改变,路人纷纷换上厚外套,围巾裹住脖颈。道路两旁的树木,枯叶纷纷坠落,环卫工人反复清扫,路边堆起一堆堆褐黄的落叶。日出推迟,暮色来得更早,下午五点多天色便开始沉暗,白昼被大幅压缩。河边步道上,晨练的人少了大半,行人的脚步变得匆匆忙忙。菜市场里,大白菜、红萝卜、洋芋铺得满满当当,大批量的白菜经简单晾晒之后,被腌成一缸缸酸菜。
民间流传“立冬补冬,补嘴空”。忙碌了一整年,节气至此,饮食自有属地的讲究。北方通行立冬吃饺子,榆林城里不少家庭的晚饭桌上,少不了一盘热饺子。城郊乡镇,许多人家更爱炖一锅羊肉,丢进地椒、红葱、花椒,锅里的肉汤滚滚升腾,热气驱散满身寒意。
立冬的夜晚,最能读懂这个节气。西北风自沙地奔袭而来,叩击楼房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呼啸。屋外鸟兽归巢,旷野归于沉静,屋内的暖气荡漾着层层暖意。很多人以为立冬只剩满目萧瑟,可站在黄土高原细看,萧瑟只是表象,内里全是安顿与积蓄。翻过的土地接受寒霜淬炼,果树吸纳冬肥,蔬菜退守地窖,候鸟寻得水域落脚,草籽埋进泥土裂隙——世间万物都在完成“藏”这件事。
这一张冬天的入场券,不是落幕的通知书,而是时序切换的接头暗号。它没有大雪纷飞的壮阔,也不及数九寒冬的凛冽,只用薄冰、白霜、枯黄的荒草、归仓的庄稼,完成季节的交接。榆林的立冬,拒绝悬浮的诗意。它凝固在水洼的脆冰上,附着在荒坡的霜草间,潜藏在农人沾泥的镰刀里,封存在菜窖厚重的木板之下,堆放在菜市场堆积如山的白菜垛间,浮动于湿地候鸟掠过的水面。土地暂时停止向外蓬勃舒展,冻土之下却暗暗蓄力,默默酝酿来年破土的力量。四季轮回,就在这片高原之上,不喧哗,不张扬,稳稳向前流转。
韦慧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