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波

       秋

　　田野的每一处

　　树的每一叶每一果

　　渐渐地　由绿而红了

　　这个秋字

　　一半冷一半暖

　　我在镜中赏秋

　　我的胡须一半黑一半白

　　我的内心

　　一只鹰在云上

　　一只鸽在屋檐上

　　我的诗　糜谷一样渐渐成熟

　　一半是阳光的颜色

　　一半是土地的颜色

　　秸秆堆上的鼾声

　　早出，遍野露珠举着阳光，簇拥着我

　　晚归，星星铆紧的穹庐，保护着我

　　拍着高山的肩，我称兄道弟

　　让种子与土壤结缘，创造锦绣万里

　　现在，村庄慈祥地从惊蛰走到白露

　　秋天　已安放在粮囤里

　　我身下铺垫　农谚的芬芳

　　身上抚摸着悲悯的阳光

　　啊，我沉睡如醉

　　——我在汗水的盐里尝出甜

　　我在秸秆的黄金屋里找到天堂

　　——不信，请听听我呼吸间的

　　一声声雷响

　　打场

　　或场里，或院里

　　庄稼们集合　穿黄着红

　　裹棕戴白　都沉默着

　　整装待命　最后　聆听父母一次演讲

　　一次嘱托

　　现在父母开始打场

　　面对面，甩开臂膀　你一下我一下

　　咚——咚——

　　轰——轰——

　　老师讲的“铿锵”“节奏”

　　哪能比得上父母当场示范

　　一会儿，他们出汗了　但一点儿也不喘

　　他们信心百倍，接着又示范了“酣畅淋漓”

　　父亲说：“长穗结角了，就是才大学毕业

　　还要深造，还要实践打磨！”

　　父母你一下　我一下

　　你一句　我一句

　　共同来进行这次千锤百炼式的训话

　　让庄稼们明白：何为删繁就简

　　何为华而有实　何为去伪存真

　　在父母的捶打中　秋天最后成熟

　　地球的心跳更快了

　　秋白菜

　　不是吗，你本来是花

　　一瓣一瓣的　不愿让

　　蜂蝶们知道你是花

　　享受自己孤独中的绿

　　抱紧自己心中的金子

　　坚守着自己

　　不愿被发现的美丽

　　腌菜

　　把田野的香味搂回

　　把春风的绿色折叠

　　母亲，把自己的骄傲

　　稳稳地挺立在屋角

　　从此，母亲常常护佑她的腌菜

　　拂去时间的泡沫　保证让远方的

　　亲戚朋友明白　朴素的生活

　　为什么又脆又香　她还每天

　　用抹布　这特殊的笔墨皴擦菜瓮

　　我们的日月便过得晶莹闪亮

　　请你尝一口腌菜那个酸啊

　　甚至能酸出泪花　酸得血脉荡起涟漪

　　酸得方言一次次变形

　　最要紧的是，母亲把檐上的一抹清霜

　　大门旁的一簇露珠　村口的一钩新月

　　都腌在瓮里　使出门的游子

　　无论走多远　都能闻到这丝幽香

　　蝉鸣

　　灵魂越来越葳蕤

　　肉身却越来越荒凉

　　更不记得，青春何时已有秋的枯黄

　　生命是怎样磨损的？

　　一如这蝉鸣

　　吱——吱——吱——吱——

　　一丝丝地磨

　　翻来覆去地磨

　　琐琐碎碎地磨

　　磨出心底的疼

　　溅成粒粒星星　在浩瀚里回忆

　　回忆点点爱滴滴情

　　磨出骨头里的月光

　　守望憔悴的故乡

　　磨得黑夜不眠，越来越明

　　搓玉米

　　妻　坐在院里最浓的阳光下

　　双手搓着玉米

　　玉米就一粒两粒　三五成群地

　　叮叮当当　淅淅沥沥地

　　抑扬顿挫着

　　我心里忽然掠过一丝悲凉

　　此时的妻子　决不会思考和咏叹——

　　锦瑟无端五十弦

　　这如金似玉的玉米，不一会儿

　　就搓下半笸箩

　　妻啊，你可知道，你的青春华年

　　也就这样被你无情地　一粒一粒搓下

　　喂养了这个家

　　南瓜熟了

　　母亲说，南瓜老了

　　是赞扬的口吻，是说它成熟了

　　是功德圆满的意思

　　母亲往往小心翼翼揭开阔大的瓜叶

　　就像揭开婴儿的襁褓

　　朝里瞅瞅，见小南瓜康健

　　心里便踏实了

　　现在，它满脸皱纹镌刻着沧桑

　　就连这皱纹　也是如此之美

　　像太阳辐射光芒　哦，它本来

　　就是太阳的儿子

　　是的，它没有时髦的姿态与容颜

　　只有阳光的本色　土地的本色

　　善良敦厚的本色

　　但它一点也不软弱

　　坚守果园　菜园　家园

　　全身匍匐　每只手紧抓泥土

　　生生世世拥抱着土地

　　母亲把摘回的南瓜摞在窗台上

　　摞在向阳的墙根　贮藏下这御寒的阳光

　　最后一片叶子

　　曾记否

　　互相鼓掌，华章如潮

　　现在，高处不胜寒

　　低处白露为霜

　　朔风删繁就简

　　时光大浪淘沙

　　彷徨中最后抉择

　　无奈中看清方向

　　我占领最高的孤独

　　也不忘复制一只蝶翅

　　也不忘保留黄金的本色

　　不知有几人能够读懂

　　这独树一帜且孤零零的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