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中路生梅兑现了“为佳县人民服务五十年”的承诺（资料照片）。

刚到佳县的路生梅剧照。　常旭峰　摄

由榆林市文化和旅游局出品、我担任编剧、榆林市民间艺术和戏曲研究院创作排演的陕北民歌剧《白衣红梅》，以“人民医护工作者”国家荣誉称号获得者路生梅大夫为原型，荣获第十一届陕西省艺术节最高奖——“文华大奖”。欣喜之余，我想起了与路生梅大夫的三次“艺术邂逅”……

一

大约是2017年，市里举办“五好”老干部代表颁奖典礼，榆林电视台的谢丽华来找我，要我写一首关于路生梅的朗诵诗，由她来朗诵。当时，我对路生梅大夫的先进事迹还不甚了解。谢丽华告诉我，这是一位从北京来佳县扎根五十年的医生，还作了一些重点介绍。我搞创作有一个习惯性的思维定式，就是看重第一印象。我虽然没有见过路生梅大夫，但“北京到佳县”的时空概念和“五十年”的时间概念紧紧抓住了我。我想起二十世纪六十年代末，一大批北京、西安以及其他城市的大学毕业生响应党和国家的号召，来到艰苦的陕北，投身教育、医疗、农业科技等领域，为陕北人民作出了巨大贡献。后来这些人大都离开了陕北，落叶归根，而路生梅却始终坚守在这里，不容易，值得写。

朗诵诗与普通诗歌不一样，特别是在舞台上朗诵，更要抓住观众的心，把观众带入诗境、诗情、诗韵之中。靠什么抓观众？靠深情。创作的过程，也是我阅读路大夫“平凡而伟大”人生的开端。我摒弃了那些华丽空洞的修饰，用朴素真挚的文字，写她的守望，写她的内心世界，写她实实在在的情感。那么，这个“情境”安放在哪个支点上，才能爆发出感人肺腑、催人泪下的诗意与诗韵呢？经过反复思考，我没有直白地写她黄土沟壑间的朝夕奔走，没有浮泛地写她寒来暑往中的医者坚守，也没有刻意渲染她无声诺言下的大爱无疆，而是把情感爆发点放在她的老家——北京的四合院里。

我是这样想的：人到了一定的年龄，时常会想起回不去的老地方，也总想把自己的委屈和喜悦说给父母听。尽管路大夫的父母早已过世，但我想把她倾诉的对象设定为父母，让父母与她共情这场“人生汇报”，从而引起观众共鸣。找到突破口，抓住情感线，我一韵到底，一字一字地抠，一句一句地磨，朗诵诗《回家》跃然而出。我设计了一个汽笛长鸣、人声喧闹的场景，让画外音告诉观众“由榆林开来的K1117次列车已到达北京西站……”，营造一种回家的氛围。灯光铺开，背景是一处北京四合院，一头白发的路生梅从远处走来，走进生她养她的地方，面对眼前的一切，她百感交集，情感奔涌而来——

“回来了，回来了，这一别就是五十年/回来了，终于回来了，回到了生我养我的这座四合院/谁都不会相信，五十年我竟然再没有回来触摸过这里的一瓦一砖，亲吻过这里的一枝一叶/再没有回来看上爸爸妈妈一眼，没有和兄弟姊妹们倾心交谈/可今天我在这边，亲人在那边/我强忍着泪水，可眼泪还是模糊了我的视线/爸爸妈妈表哥堂姐，你们的小梅回来了，可你们为什么不等等我，给我拍一拍满身的风尘，擦一擦久别的泪眼”

……

“爸爸妈妈还记得吗，一九六八年那个寒冷又浪漫的冬天/你们把二十四岁刚从医学院毕业的我，送出了这个小院，送上西去的列车，从此我们天涯相隔，唯有鸿雁传递着彼此的思念/爸爸我好想早点回来看看你，可女儿抽不开时间/妈妈我真的好想陪伴在你的身边，可女儿真的腾不出时间，留下了这终身的遗憾，永远永远”

……

“五十年，弹指一挥间/走过风雨走过四季，走过艰辛走过熬煎/走过潮起潮落，走过日出灯灭/走过失败和痛苦，走过成功的喜悦/走进黄土地，走进黄河边，更走进佳县人民的心间/真情永恒，生命有限，假如再给我五十年，我的初心依然不会改变/那片深情的黄土地，是我一生的依恋/爸爸妈妈，我的亲人们，匆匆而归，我又要匆匆而别/西去的列车上，你们又会看到女儿追赶夕阳，彩霞满天”

……

艺术行当有一句老话：一个作品只有感动了自己才能感动别人。说实在话，现在读这首朗诵诗，我还会泪流满面，那是一个女儿对父母的倾诉呀！出于礼节，晚会导演组请路大夫审看朗诵稿，提出修改意见。没想到她一字未改，还毛遂自荐，要自己登台朗诵。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仅用两天时间，就登台脱稿朗诵。舞台之上，她与生俱来的气质，身临其境的情感，抑扬顿挫的节奏，发自肺腑的爱恋征服了整个剧场。她哭了，观众也哭了。擦干眼泪之后，是雷鸣般的掌声。这首朗诵诗，是我致敬平凡英雄的初次表达，也是我与路生梅精神世界的第一次“艺术邂逅”。

二

我和路大夫的第二次“艺术邂逅”，是在2020年那个特殊的春天。

2020年春节期间，新型冠状病毒感染的疫情席卷而来，武汉告急。面对疫情，全国上下同舟共济，我们的白衣战士更是冒着生命危险逆行驰援，可歌可泣。76岁的路生梅情系疫区、疾书请缨，写下了铁骨铮铮的“请战书”。请战书中写道：“自抗击新冠病毒以来，自己感到有力使不出来，可想为国家多做点什么，为武汉多做点什么。所以就顺着走，写下请战书，压了手印，完全是自己感情的流露，没有做太多的文字上的思考。不问奔赴到哪里，不问生死，我都要参加，因为我的肩上有责任，心里有使命。不要嫌我老，我愿意把生命留给患者，留给我们年轻的同行们。”从媒体上看到这份请战书的时候，我坐不住了……

轻轻推开窗户，我漫无边际地遐想。我想到了眼前的冬天——一个不同于以往的冬天，阴霾遍布，连风声里都带着令人惊恐的味道；我想到了红梅——冰天雪地、黄河石崖上迎雪怒放的梅花，不畏严寒，向阳而开；我想到了路大夫——一个用职业情操和使命担当诠释信仰的铮铮共产党员。伏案执笔，歌曲《白衣红梅》的歌词从笔尖流淌出来：

大树有大树的胸怀，小草有小草的期待，你是一朵红梅在黄土地上含苞盛开。青春为济世燃烧，初心用奉献表白，当祖国需要的时候，你用厚德良药，传递一个医生的大爱。红梅，白衣红梅，你为人民盛开；红梅，不老的红梅，你为党旗添彩。

高山有高山的豪迈，大河有大河的澎湃，你是一朵红梅，在黄土地上绽放盛开。生命伴岁月燃烧，责任在肩头承载，当祖国需要的时候，你用忠心赤胆，敢于逆行在刀山火海。红梅，白衣红梅，你为人民盛开；红梅，不老的红梅，你为党旗添彩。

歌词写好以后，我发在了朋友圈。陕西省演出公司总经理冯朝晖敏锐地捕捉到这首歌词不同一般的意义所在，很快邀请作曲家杨小强，歌唱家郝萌、李一村来完成这一作品。在歌曲创作过程中，无论是词曲还是演唱，我们都格外注重情感的共情性与传播性。相较于诗歌的含蓄内敛，歌曲的旋律与歌词更具感染力，节奏的起伏、音律的流转，都能够精准传递情感的温度。我们结合陕北地域音乐的温润厚重与民族音律的悠扬绵长，让曲调温柔而有力量、朴素而有深情。歌词保留了诗歌原本的初心内核，同时更加通俗易懂、朗朗上口，既贴合音律的质朴之美，又契合路生梅温柔且坚定的人格魅力。

三

如果说诗歌是初心的镌刻，歌曲是大爱的传唱，那么戏曲创作，便是我对路大夫精神世界最深刻、最立体的诠释。在完成朗诵诗与歌曲的创作之后，我对路生梅的了解愈发深入，敬仰之情愈发浓烈。诗歌与歌曲的表达终究有限，而戏曲作为集文学、音乐、表演、舞蹈于一体的综合舞台艺术，能够全方位、立体化地塑造人物形象，让观众真切地走近榜样，汲取精神力量。为此，我以戏曲形式创作了陕北民歌剧《白衣红梅》，为这位平凡英雄立传画像。

戏曲创作是我与路大夫的第三次“艺术邂逅”。这次创作难度最大、打磨时间最久。为了让人物形象真实鲜活、立体饱满，我反复查阅路生梅的先进事迹资料，深挖事迹背后的精神内核，捕捉最动人、最真实的细节瞬间，摒弃脸谱化、扁平化的塑造方式，不刻意拔高，不刻意渲染，而是立足真实人生，从初心、坚守、奉献、温情多个维度，刻画一位有温度、有情怀、有担当的医者形象。“松柏挺拔高山顶，红梅傲雪唱大风。脚步踏出杏林印，一片丹心向阳红。”剧中唱词这样写道。艺术是生活的升华，更是精神的提炼。全剧以路生梅扎根陕北五十年的心路历程为人生经线，以一个共产党员“说话要算话”的使命担当为信仰纬线，以与老百姓在医患关系中建立起来的爱心互动为坐标，讴歌了一名共产党员、人民医生的博大情怀，烙印下白衣天使与时代同呼吸共命运的精神丈量。

写英模难，写活着的英模更难。作为现实主义英模题材作品，我在创作中放弃了戏剧惯用的强烈冲突这一路径，选择了温情写实的叙事基调，让普通人的人生轨迹承载崇高的精神内核。全剧采用顺时线性结构，以“初赴陕北—扎根行医—坚守承诺—耄耋回望”为支点，完整呈现五十余年的岁月跨度。我把路大夫五十年的风雨沧桑沉淀在日常细节之中：一盏彻夜不熄的煤油灯，一封辗转寄到的北京家书，一次雪夜深山的紧急出诊，一群围在诊室门口的孩童，一双连接医患情义的稳跟鞋。细碎的乡土生活片段，共同堆叠出厚重的人生质感。我没有将路大夫塑造成天生怀抱崇高信仰的完美圣人，而是如实呈现了她作为普通人的情感挣扎。写她站在黄土高坡上时的茫然与失落，写她深夜独处时的思乡与牵挂，写她面对艰苦环境时的犹豫与动摇。正是这些凡人共有的柔软情绪，反衬出最终选择“为佳县人民服务五十年”的精神重量。这种“成长型”的人物弧光，让英模形象从“事迹符号”回归为“生命个体”，观众无需被说教，在共情中便完成了对精神内核的认同。

文艺创作的初心，从来不是追求技巧的精妙、作品的华丽，而是记录美好、歌颂崇高、传递正能量。真正优秀的文艺作品，必然扎根真实生活、源于真挚情感、承载精神信仰。路生梅大夫的一生，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却用日复一日的坚守、一点一滴的奉献，书写了最动人的人生答卷。她是千千万万基层奋斗者的缩影，是初心不改、矢志不渝的时代榜样，是温柔且有力量的平凡英雄。创作三部作品的过程，是我从初识感动、深度共情到深刻领悟的完整蜕变。从朗诵诗《回家》的笔墨寄情，到歌曲《白衣红梅》的旋律传爱，再到同名陕北民歌剧的立体塑魂，三种艺术形式层层递进、各有侧重，却始终围绕“初心与坚守”这一核心主题。诗歌让我沉淀感悟、致敬初心；歌曲让我传递温情、传唱大爱；戏曲让我淬炼精神、传承力量。

感谢路大夫，感谢生活……

作者：康世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