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又重阳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10-17 09:49:42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刘燕

重阳是有分量的。不在登高,不在菊酒,而在一个人开始懂得低头的时候。

早晨刚进办公室,电话响了。是任老师,靖边县退休的语文教师,今年75岁了。我以为又是投稿的事,未料他开口便问:“前些日子发给你的那篇《永宁记忆》,不知刊登了没有。”那是他回忆年轻时在宁夏永宁县修渠垦荒的文字,笔致从容,字里行间透着老教师特有的温润。

我说稿子还在编,让他得空来坐坐。电话那头静了静。然后他笑了,那笑轻轻的,像一枚秋叶落在青石板上。他说:“以前走三步退一步,还勉强;如今啊,坐上轮椅了,不顶事了。”

声音并不颓唐,平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放下电话,望着窗外。靖边的秋天深了,远处沙梁上的杨柳黄了大半,在风里簌簌地落。台历上那个九月初九的日子,被红笔圈着,旁边随手勾了一枝菊,花瓣细细的,怯怯的。

重阳是老人节。可任老师从前是不认的。每次来送稿,上三楼要歇两回,我下楼迎他,他总是摆手:“不碍事不碍事,慢慢走。”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夹克,被秋阳拉成一道瘦长的影子,铺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地折下去。而今,他再也走不上来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叹息。真的,没 有。

任老师这一代读书人,大约都修得了这样的本事,把沧桑说成天气,把坎坷写成风景。这不是麻木,是更深沉的清醒:知道秋天终会来,便学会在秋风里安坐。

去年冬天我去看他,他正伏在案头写宁条梁镇的文章。桌上摊满旧信札、老照片,还有几本卷了边的县志。他说,写永宁,是还一笔青春的账;写宁条梁,是还一笔故乡的债。人老了,账不能欠着。说完呵呵地笑,那笑声在满屋旧纸堆里回荡着,竟有一种格外的辽阔。

重阳本是登高的日子。古人佩茱萸,饮菊酒,要在高处望一望这红尘的辽阔。可任老师是登不得高了。他只能坐在轮椅里,从书房到阳台,从晨光到夕照,把那方寸天地走成一片意象的辽阔。这大约也是一种登高——登的是日子,高的是心境。

我拨通他的电话:“任老师,天气好,我推您出去走走。”

陕北已是深秋,风有些凉,却不刺骨。我想推着他,沿芦河的堤岸慢慢地走。让他看看那些杨树叶子如何一片一片地黄,如何一片一片地落,如何一片一片地铺满那条他再也走不过去的甬道。落叶也不尽是萧瑟的,它们落得那样慢,那样轻,不慌不忙,像在完成一场迟到的散步。大地终将接纳它们,如同迎接一场无须言说的归来。

任老师写过永宁的渠,写过宁条梁的沙柳,写过靖边城墙上最后一抹夕阳。如今他自己停下来了,那些文字却还在走,替他在读者的目光里,一寸一寸地丈量着这人间辽阔。

一个老人伏在灯下写文章,到底在写什么呢?写永宁,是把二十岁的风沙重新装进行囊;写宁条梁,是把故乡的月光再舀进砚台。人老了,腿走不到的地方,笔替他去走;眼望不见的远方,字替他去望。重阳的意义,大约便在这一笔一画里——世界小了,心却可以大起来。

登高不必上高处。重阳的意思,原不在那个“高”字,而在那个“重”字——重视那些走得慢了的人,重逢每一寸寻常光阴,重新学会用低下来的目光,看这世界的细处:看一只蚂蚁如何搬运秋天,看一杯茶如何从滚烫喝到温凉,看窗外那枝菊,如何安安静静地,开成重阳的模样。

今又重阳。天凉了,任老师,珍重。

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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