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露脚不露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10-08 09:17:06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刘燕

“白露身不露,寒露脚不露。”陕北的老话,总把节令和身体连在一处说。那年寒露,我还穿着凉鞋在院子里跑,脚脖子露在外面。祖母看见了,嗔怪地拍了我一下:“寒露了,还敢光脚?”说着从柜底翻出一双厚布袜,硬套在我脚上。袜子厚墩墩的,闷得脚心发痒,我却舍不得脱——暖意从脚底升上来,一直暖到心口。后来读书才知道,寒露这天,太阳到达黄经195度,露水快要凝结成霜了。陕北的寒气不声不响,从地底往上渗,顺着脚心钻进骨头缝里。那“脚不露”三个字,藏着祖辈对冷暖最朴素的认知。

《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上说:“九月节,露气寒冷,将凝结也。”白露的露是凉的,还带着夏末的余温;寒露的露是冷的,已经有了霜的筋骨。古人把寒露分作三候:一候鸿雁来宾,二候雀入大水为蛤,三候菊有黄华。头一候好懂,大雁排成“人”字往南飞。第三候也好懂,陕北这时候的野菊花开得正盛,一蓬一蓬的,黄得晃眼。唯独中间那一候,我小时候总想不明白:雀儿怎的就变成了蛤蜊呢?祖父笑我痴,说古人也是猜的——天冷了,雀儿躲起来了,海边却多出蛤蜊来,贝壳上的花纹像雀羽,便以为雀儿钻进水里去了。

陕北人管寒露叫“寒露节”。后面缀一个“节”字,便不单是日子,而有了一层仪式般的郑重。农谚说:“秋分糜子等不得,寒露谷子不得熟。”秋分一到,糜子熟透,要赶紧收割不可;到了寒露,倘若还有谷子没熟,那就熟不了了。这半个月,是庄稼人最忙的半个月。山峁上、沟坬里,到处都是弯腰收割的身影。镰刀割过谷秆,发出“嚓、嚓”的脆响,在空旷的黄土高原上来回撞击,是寒露时节最厚实的调子。割倒的谷子捆起来,码在地头,谷穗沉甸甸地垂着,在秋阳下泛着暖融融的金光。有老人蹲在地头,掐一穗谷子放在掌心搓了搓,吹去糠皮,把金黄的米粒丢进嘴里嚼一嚼,眯着眼说一声“成了”。那一声“成了”,含着多少日子的等待,旁人听不出来,土地听得出来。

陕北的寒露,来得利索。早晚气温已逼近冰点,白日的阳光却依然朗照,天高云淡,望得见远处的山峁一层一层淡下去,一直淡到天边。老农们都说“寒露是暖节”,这话不假——寒露前后,往往是秋阳最好的时候,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舒服得叫人犯懒。但这份暖是留不住的。寒露一过,寒气便一日深过一日。于是家家户户的土炕铺上毡子,火炉生起来,粮食归仓,柴火堆好,一切都在为那个漫长的冬天做着准备。

寒露前后,院里的菊花开了。陕北人叫它“寒露菊”,黄的白的,一簇一簇挤在墙角,不声不响地开着。花不大,瓣也不繁,可经了寒露的凉气,反倒透出一股清冽的香,不浓不淡,恰到好处。祖母在时,每年寒露都要摘几朵菊花泡在茶碗里,说喝了寒露菊,一冬不咳嗽。那茶我喝过,微苦,咽下去后,舌尖上漫上来的却是淡淡的甜。祖母不懂什么“菊有黄华”,她只认准一个理儿:什么节令开什么花,什么花治什么病,老天爷早就安排好了。

寒露时节的塞上大地,我在家乡的山峁上站了很久很久,天很高很蓝,蓝得干净、朴素,没有一丝杂色。远处的糜子地已经收割过了,只剩齐崭崭的短茬,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灰白。风从沟底吹上来,带着黄土的气息和谷茬的余香,凉飕飕地钻进衣领。地头几株野菊在风里晃了晃,像是点了点头,又像是摇了摇头。

回到窑洞,我从柜底翻出祖母当年纳的那双厚布袜。袜子旧了,袜底磨得只剩薄薄一层,可针脚还密密实实。我把它套在脚上,暖意从脚底升起来,一直升到眼眶里。寒露脚不露,藏住的不只是脚,更是人对天地冷暖的一份敬畏、对日子更迭的一份从容。该收的收,该藏的藏,该暖的暖。寒露一过,霜便不远了。

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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