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念妈妈做的那碗长面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9-19 08:49:12 编辑:郝莉娜 责编:刘燕
陇东黄土塬的风,一年年吹,总带着麦子熟透的香。
小时候,家境清贫。长面是年节和待客的美食。长辈过生日,吃一碗长面,取个福寿绵长的好彩头;正月初七吃拉魂面,说是能把在外头跑野了的心收回来;来了贵客,就端上四喜面,一碗碗端过去,那是咱庄稼人最实在的待客之道。只有在这些特殊时刻,妈妈才会撸起袖子,在灶间忙活大半天,做上一顿长面。每回端面上桌,白的面、红的油、翠的葱花,光看着就叫人心里舒坦。我捧起那只粗瓷大碗,吸溜一大口,面条筋道滑溜,酸汤的醇厚在舌头上慢慢散开,肚子里暖烘烘的,浑身都热乎了。
记忆里,老家灶房里大清早炊烟袅袅地升起来,那就是我妈开始做长面的信号。做长面是个费时辰的活儿,一道工序都急不得,往往天不亮就得起身忙活。灵台的长面讲究用当年新打的麦子磨的飞箩面,妈妈常说,面要好,原料得先硬气,新麦磨出来的粉,才够白,够细,够有筋道。面舀进盆里,兑上清冽的山泉水,加点碱,她就俯下身,两只胳膊用足力气,一遍遍地揉。揉面是个力气活,也是细活,要揉到手光、盆光、面光,那才算成了。我那时候个子矮,总爱站在旁边看,看妈妈手腕一上一下地起落,面团从一摊散面慢慢变得光溜、柔韧,像一块温润的白玉。揉好了,用盖帘盖上,让面静静地醒着,跟过日子一样,得耐住性子等。
案板是早年间爸爸亲手用老梨木做的,用得久了,磨得油亮亮的。面醒透了,妈妈把它搁在案板上,手握那根枣木擀杖,手腕轻轻使着巧劲,推过来,压过去,一遍又一遍。眼瞅着一团面慢慢被擀开,越擀越大,越擀越薄,最后成了一张大圆饼,薄得能透着光看见案板的木纹。她两只手轻轻一提,那面片像云彩一样舒展开来,又软又韧。接下来是犁面,重刀在她手里稳稳当当,一刀一刀往前推,刀起刀落,切出来的面条,细的像银丝,宽的像韭叶,根根匀称,利利落落。我常常蹲在一边,看着细细的、白生生的面条从刀口下哗哗地落下来,心里头满满都是欢喜。
大铁锅里水烧得滚开,面条往锅里一下,在沸水里翻上几番,像一朵朵白莲花打着旋儿。煮好了,赶紧捞出来,过一道山泉凉水,这样面条更筋道,吃着爽口。可一碗面的魂儿,还在那锅酸汤上。妈妈把葱末和辣椒往热油里一炝,“滋啦”一声,香气直冲鼻子,再舀上陈酿的米醋,用小火慢慢地煨着。酸味儿醇厚,不冲鼻子,辣味儿温和,不烧心,香味一层一层地漫开来,满屋子都是那股勾人的气息。柴火在灶膛里噼里啪啦地响,酸汤的香气顺着门缝飘出去,惹得我在院子里来回转悠,肚子咕咕叫。
小时候那些高兴事儿,好多都和这碗面缠在一起。妈妈把过日子的道理都揉进了面团里——揉面要下得了力气,擀面要耐得住性子,切面要心里有分寸,熬汤要懂得包容和耐心。那会儿不懂,等长大了,离开家了,才慢慢咂摸出滋味来。一碗普普通通的手工面,藏着的是妈妈待人的实诚,是她对儿女说不出口的疼爱。
后来我离开了黄土塬,去了远方的城市。可不管离家多远,每次回老家,车刚到大门口,家中总会飘出那熟悉的酸汤味道。妈妈知道我哪天到,掐着时辰就把面和上了。她听见车响,连围裙都顾不上解,探出头来喊一声“回来了”,转身就钻进灶间。面和得比平时更软些,那是特意照顾小孩子的牙口;汤熬得格外浓,醋也舍得多放一勺,因为知道我在外头馋这一口。等面和汤都上了桌,她先给我的孩子盛一小碗,怕烫着,还凑到嘴边轻轻吹几口,那眼神跟三十年前看我吃面的时候一模一样。我端着碗,吸溜一口,酸汤滚过喉咙,热乎乎的,好像这些年在外头攒下的疲倦一下子就化开了。可每次离家返程的前一天,妈妈也准会再做一顿长面。她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揉面、擀面、切面,面条切得比平时更细更长,像是要把说不出口的牵挂都擀进面里。面端上来,她坐在旁边,就看着我吃,嘴里念叨着“多吃点,回去就吃不上了”,眼里满是不舍。车子要走的时候,她往车窗里递进来一个布口袋,里面装着提前烙好的饼和几个煮鸡蛋,嘴里念叨着:“路上饿了垫垫,别饿着。”我接过来,口袋还热乎乎的,带着灶台和她的余温,沉甸甸的,像她没说完的话。
夜深了想家的时候,眼前总浮现出老家的样子——土墙灶台,炊烟袅袅,妈妈卷着袖子在案板前忙活,擀杖在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酸汤的香气穿过院子,飘到我鼻子底下。家乡有首民谣唱得好:“下到锅里莲花转,挑上筷子一条线。走过七州与八县,没吃过这么好的面。”走了那么多地方,吃了那么多好东西,到头来才明白,最好的不是面本身,是做面的人,是再也回不去的那些年,是故土一草一木的温情。
作者:郭军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