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贴着地面吹过来，不凉也不温。田野间的路带点儿黏，踩上去鞋底微微下陷，又轻轻弹起，能触到泥土的质感。

几株树，随意站在地埂边。叶子还是密，但薄了，透光了。风来，就摩挲出碎碎的声音，像夜虫的低吟。三五成群的鸟，在枯黄草丛里捡食草籽，这是季节为它们特意准备的野宴。阳光从树叶间筛下来，落在草地上，晃动着，飘移着，忽明忽暗。有一只黄褐色蚂蚱，从脚边草丛蹦出来，落地，停一停，又蹦，不慌不忙。它们定力很强，即便在这秋蝉哑然的季节，依然展现着旺盛的活力。

本溪市秋季高山脚下的稻田 图虫 供图

夏色既收，木叶已秋。循着泥巴路往前走，错杂的林木，次第换着颜色。青桐叶黄了大半，鹅掌楸也在黄了。银杏树最亮，叶片像镀了金。枫香、乌桕红得热闹，这一丛那一丛，远远看去，像是起了火，呼呼地燃。

水蓝色晴空，云朵慢慢堆积，又缓缓散去。群雁从北边过来，以整齐的队形平稳滑翔。它们循着季节的轨迹，款款南飞，一路向远。嘎嘎嘎的叫声，从云层落下来，亮呖呖的，像曾听过的一首歌。叫声渐响渐远，雁字淡成天边的一笔虚影。

稻田里剩下的禾茬，一垄一垄地规整排列，像是谁用尺子比着描出来的。隔着两块水田的对面，一只白鹭立在地埂上，时不时转动一下颈子。忽然，它张开翅膀，扑棱棱地飞起。先是贴着稻茬低飞一段，然后升高，又朝着远处的一片秋林，优雅地斜滑过去。那边，秋山隐隐，云流澹澹。

田垄尽处，溪流细细，水声潺潺。溪水浅些了，卷起裤脚蹚进水里，凉气就从脚底往上浸。溪水清澈如眸，水底沙粒明晰可数。忽然联想起“望穿秋水”——哦，多情女子的眼睛，就是这般澄澈、干净。

溪岸那边，景致如彩色简笔画，有说不出的意趣。几户农舍，白墙灰瓦。屋前晒着东西，红的，黄的。叽叽喳喳的一群麻雀，从瓦楞下扑出来，落到晒秋的院坝中间，蹦跳着，啄一阵谷粒，又飞走了。檐下挂着几串干辣椒，红得扎眼。吊在檩上的几摞老苞谷，沉甸甸地黄。屋后半坡上，柿树叶落了大半，半黄半红的柿子，晃悠悠地悬着。一园子柑橘树，叶色深绿如墨，坠弯枝丫的橙红色果子，渐渐滋出酸甜味……秋天的村庄，红与黄叠加，全是丰收的颜色。

更远些，是冒着热气的田园。秋收后的地垄被翻新，泥坯弥漫着稻谷残留的气息。散点式的农人，都在地头忙活。他们身影很小，银亮的锄头落地，声响传过来，就被风揉散，倒还听得真切。

夕阳下沉，光线渐弱。树影长长，荫了半块田垄。晚风贴着皮肤，像一层沁凉的秋水滑过。斜晖里，茫茫芦花镀上了薄薄的金粉，溪涧罩在淡淡的暖色中。

一路踏秋，感受到了万物的变幻与精彩。就觉得，在自然界，那些看似细微的东西，往往最能触碰到人类心灵的偏僻角落，使灵魂产生微妙的悸动。踏一次秋，去细致地感受一份只有这个季节才有的宁静与美好，乃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赶路累了，不妨慢下脚步，短暂地，逗留于大自然的园圃里，好好感受一番生命的真切，也趁机捡拾几许秋思——这，便是流年赐予我们的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