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轮转，秋光渐深。当秋风带着清露漫过黄土高原，陕北的白露便如约而至。父亲是种地的老把式，对节令格外讲究，每到一个节令，总要提前一两天就开始念叨几句乡土老话：“白露一过早晚凉，不露胳膊不光膀。”

陕北的夏天燥热少雨，清晨难得见到露水。可白露一到，秋雨往往连绵数日。村里的老人们常挂在嘴边一句老话：“白露枣儿红两头，就怕淋连阴雨。”小时候，孩子们总爱在清早往田野里跑，大人们便反复叮嘱：“白露早上露水重，下地不能踩露水草，露水打湿鞋袜，老了容易闹腿疼、得风寒。”在我的记忆里，白露过后，庄稼地里、山野草间的露水又多又凉，每一颗露珠都明明亮亮的，总想伸手碰一碰。露珠沾上手背，一股清冽凉意直透心底。

农谚有云：“白露秋分夜，一夜凉一夜。”《诗经》里“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写尽白露时节的清幽诗意。江南的白露，是秋水依依、蒹葭含烟的温婉；黄土高原上的白露，则褪去了夏日的燥热，多了几场秋雨，也添了几分清凉。

秋风掠过无定河岸，漫过层层山峁农田，白露便悄无声息地凝在糜谷穗头、酸枣枝桠、房屋檐角。清晨的黄土高原上，薄雾轻绕山峦，晶莹的露珠缀在草叶尖，沾在饱满的五谷穗上。晨光铺洒，如遍地碎银，朴素又鲜活。黄土不长娇柔景致，却以宽厚的怀抱承接这一季清露秋光，让秋日多了温润的乡土气息。

父亲下地劳作，牵着家里的大红骡子，扛起农具，总爱哼上几句：“白露秋风天气凉，五谷飘香满山梁。”朴实的山乡小调，没有华丽辞藻，唱尽农人躬耕土地的真切心声。春种夏耘，秋收冬藏。白露过后，黄土高原上的庄稼籽粒饱满、渐次成熟：糜子泛黄，谷子垂穗，荞麦绽花，一道道山峁间铺展开金色画卷。老一辈常说，露凝而白，万物趋熟——露水养熟了土地，也丰盈了人间的日子。粗粝的黄土高原，被清露浸润得温柔敦厚，田垄阡陌间，处处涌动着丰收的期许。

清晨的村落，弥漫着白露时节独有的烟火气。农人们迎着微凉的秋风走进田间，指尖抚过带露的禾穗，掂量着一年的收成；老屋门前的枣树下，露珠滚落，落在闲置已久的青石磨盘上。磨盘早已无人使用，如一段被尘封的旧时记忆，静静等候枣树枝头坠下的露水。远处，炊烟袅袅升腾，与山间薄雾交融，缠绕着错落的农家小院与起伏的山峦，勾勒出陕北秋日最本真的模样。陕北的白露，没有文人笔下的悲秋寂寥，只有土地的馈赠、劳作的踏实，尽是岁岁安稳、烟火绵长的欢喜。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杜甫的诗句，道尽白露时分的悠悠乡愁。于陕北儿女而言，白露的清凉、黄土的厚重、民歌的悠长、田野的丰盈，都是刻在心底的故乡印记。他乡的白露纵然景致再好，终究抵不过故土沟壑间的那一滴清露、那一缕炊烟、那一曲信天游。

作者：陈治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