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白秋实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9-07 10:15:17 编辑:郝莉娜 责编:刘燕

白露这个节气,单是名字就透着凉意。不像立秋,名头虽大,暑气却还赖着不走;也不像处暑,名字里盼着暑气退场,暑气却还半推半就。白露是干脆的,清清白白的两个字,念出来,舌尖上便觉得凉丝丝的。《月令七十二候集解》里说:“白露,八月节……阴气渐重,露凝而白也。”古人以四时配五行,秋属金,金色白,故以“白”状露,倒是贴切得很。

陕北的白露,与别处又不同。江南的白露大约是温润的,露水打在荷叶上,带着水乡的缠绵;这里的白露却是硬朗的,露水凝在黄土坡的草叶上,太阳一照,亮晶晶的,像撒了一地的碎银子。昼夜温差大得惊人——白天还穿件单衫,日头一落,凉气便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逼得人不得不添衣裳。俗语说“白露身不露”,在陕北这地方,是实实在在的训诫。

节令一到,陕北的山山峁峁便换了颜色。糜谷泛起金黄,高粱穗子红得像燃烧的火炬,玉米棒子撑破了外皮,露出一排排整齐的籽粒,黄亮亮地耀眼。苹果、红枣挂满了枝头,像繁密的小红灯笼。最有趣的是南瓜——陕北人管成熟的南瓜叫“老瓜”,收南瓜不叫摘,叫“卸”。这一个“卸”字用得真好,仿佛南瓜是沉甸甸的货物,得小心翼翼地卸下来。白露一到,农人便担着箩筐下地,将那些或橘黄或深红的老瓜一一卸回家,齐齐地码在窗台上,让秋阳继续照着。于是农家院子里,南瓜与火红的辣椒串、金黄的玉米垛、红艳艳的大枣挤挤挨挨地堆在一处,倒成了一幅顶好看的秋日图画。

白露这天的吃食,也有讲究。陕北乡村旧时并不富裕,立秋“贴秋膘”的肉,不是家家都吃得起的;白露这日蒸一锅新出土的红薯,便成了应景的节目。红薯刚从地里刨出来,还带着泥土的潮气,蒸熟了掰开,黄瓤冒着热气,甜丝丝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也有讲究些的人家,把红薯蒸熟压成泥,掺了软米面,炸成金灿灿的红薯糕。我曾在靖边一户农家吃过一回,外酥里糯,甜而不腻,至今想起来还觉得口齿生香。此外还有“收清露”的旧俗。明代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中记载:“秋露繁时,以盘收取,煎如饴,令人延年不饥”“百草头上秋露,未晞时收取,愈百病,止消渴,令人身轻不饥,肌肉悦泽”。古人在白露这天以盘收取草上清露,说是煎如饴糖,服之可以延年。这说法自然有些玄虚,但那份郑重其事的态度,倒让人觉得可爱。

白露一过,中秋便近了。陕北有句玩笑话,说没有一只羊能活着走出陕北。中秋杀羊,是三边人雷打不动的习俗。于是白露前后,村子里便弥漫起过节的气息——女人们盘算着打月饼,男人们盘算着哪只羊最肥。风凉了,夜长了,月亮也一天比一天圆起来。

我坐在窗前写这些字的时候,窗外正刮着细细的风。这风不像春天的老黄风那般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它是爽利的,干爽爽地吹过来,带着庄稼成熟的味道。远处有人家做饭,不见炊烟,如今城里做饭多用天然气了,但那份黄昏时分的安详气息,却是一样的。

白露是一首诗。《诗经》里说“蒹葭苍苍,白露为霜”,苏轼《赤壁赋》里说“白露横江,水光接天”。可在我看来,陕北的白露不在诗里,而在窗台上码得整整齐齐的老瓜上,在红薯的甜香里。那些,才是实实在在的、落地有声的白露。

作者:李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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