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麦面花敬厚土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8-27 09:22:08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王丹

十二生肖面花

刘凤棠老人(右二)教学员捏面花

伏天尽,暑气止。新麦归仓,秋禾正长,土地在劳作之后休养生息。就在夏收已毕、秋收在望的间隙里,神木人迎来一年中专属于田地的节日——麻谷节。

农历七月十五,多地称中元节,在陕北,这一天还有一个名字——麻谷节。《神木县志》记载,其时乡间普遍欢庆。虽与中元节在同一天,神木的麻谷节却少了几分“鬼节”的幽冥气息,多了农事的烟火味道——上坟祭祖之外,节俗的重心落在土地上:酬谢厚土馈赠,祈愿秋雨顺时、秋收安稳。

旧时陕北十年九旱,靠天务农。麻可织布,谷可果腹,先民将这衣食所系的两样庄稼合祀为“麻谷神”。每逢夏粮落仓、秋禾旺长的节点,百姓便设节祭祀。农家清早走向田间,择禾之长茂者悬挂五色纸旗,“名曰田幡,庆秋成也”,《延绥镇志》的这条记载,道尽了这片土地独特的节气信仰。

也正因扎根夏收时序,麻谷节衍生出一项独特的祭祀载体——面花。这门手艺恪守着一条代代相传的老规矩:非当年新麦,不制麻谷面花。神木面花市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刘凤棠,对此尤为坚守。老人年届八旬,捏面花已有七十余年,始终遵循古法,只用当年夏收的新麦,现磨现用。讲起新麦的好处,她眯着眼,指腹在面案上轻轻一捻:“新麦有太阳味,有泥土气,揉在手里是活的。陈面不行,死了。”在她看来,面花不是简单的面食装饰,而是农人献给土地最虔诚的答谢。新麦历经春夏雨露滋养,自带阳光与黄土的清冽麦香,是存放经年的陈面无法比拟的。

受毛乌素沙地与黄土高原交融的地域影响,这里的面花不求细碎雕琢,但求饱满敦实。乡间至今流传着捏面花的次序口诀:“先捏龙后捏虎,双头狮子滚绣球,有福的在后头……最后一定要捏大肚罗汉佛手手,一年捏来十年有。”威风面狮镇守田畴,蛇盘兔脱胎于剪纸纹样、寓意富足安康,饱满谷穗象征岁岁丰稔,灵鸟翻飞祈愿风调雨顺。刘凤棠老人手中诞生的面花,正是这般模样——不用模具,全靠一双手。面团在她掌心里转几圈,揪一揪,捏一捏,一只面狮就蹲在了案板上,威风凛凛。不求刻意精巧,却藏着陕北人踏实坦荡的生活信仰。

麻谷节的筹备,从农历七月初便已开始。乡民取山泉水和面,反复揉压醒面,待面团肌理温润通透后,再随心塑形、入笼蒸制。土灶里柴火烧旺,蒸笼一架,白气裹着麦香漫过院墙。出锅的面花洁白蓬松,轻点淡彩,摆在笸箩里,一院子都是粮食的香气。到了七月十五当日,家家户户将面花供于田头、庭院,摆上新鲜瓜果,焚香礼拜,礼敬天地五谷,感念四时馈赠。老人领着晚辈躬身祭拜,没有繁复的仪式,没有铺张的排场,黄土高原上的感恩之情,就是这般朴素而郑重。

祭祀从不是虚无的形式,更无铺张浪费。礼毕之后,面花尽数分予孩童、馈赠邻里。孩子们捧着面花,一口咬下去,新麦的清甜软糯在嘴里化开,大人在一旁笑着念叨:吃了麻谷面花,娃娃一年无病无灾。惜粮、感恩、和睦——这些说不出口的家风,就跟着面花一道,在岁岁年年里传了下来。

时代流转,农事早已变了模样,但麻谷节和面花没有被遗忘。 2009年,神木面花被列入陕西省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2011年,神木被文化部命名为“中国民间文化艺术面花之乡”。这不,刘凤棠等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走进乡村讲堂和校园课堂,带着新麦面团,教青少年捏面花。昔日窑洞炕头的手艺,成了孩子们认识节气、亲近土地的一堂课。

前些日子,我在网络上看到刘凤棠老人在上课:十几个不同年龄段的学生围坐在长条桌前,老人手把手地教,揪、捏、弯、压,学员们学得认真。“先捏大肚罗汉,再捏狮子,狮子捏完再捏蛇盘兔。”看着长桌旁众人埋头制作,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些歪歪扭扭的作品,反倒比那些规规矩矩的成品更让人心动——笨拙里有认真,生涩里有热爱。面花的传承,从来不是传个样子,是传那种把面团揉进手心、把念想捏进面里的热乎劲儿。

岁岁年年,麦香如故。一枚枚神木面花,揉进去的是新麦的筋道,留下来的,是陕北人对土地的敬畏与眷恋。麻谷节捏面花,指尖揉捏的是寻常面团,心中守望的是千年初心。黄土文脉在日常烟火里代代相传,在一揉一捏间生生不息。

胡文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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