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最后,都是好事——写给大型人文纪录片《榆林长城纪事》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8-26 09:00:43 编辑:李 娜 校对:李强 责编:王丹
多日前,挚友打来电话,说他们准备将大型人文纪录片《榆林长城纪事》的文字部分结集出版,请我作序。其时我正埋头写作“北宋四朝重臣司马光与榆林”系列,无意旁骛,唯独这件事,不能推辞。
当日立夏,窗前绿意盈目。坐定提笔,忽然想起巴西作家费尔南多·萨比诺《跳棋棋盘》里的一句话:“所有的事到最后都会是好事。如果还不是,那就说明还没到最后。”
一
《榆林长城纪事》有两个关键词:榆林、长城。
榆林是一座因战争守御而兴的边防城池。自1471年设卫城、跻身九边重镇,至今五百多年。卫城的历史不过五六百年,“长城”在这片土地上,却已有两千多年。从战国到今天,两千五百年间,榆林三次成为中华民族的边防重地。长城,就是在这三个历史时期,为抵御外敌,在被动防御的军事形势下,筑起的一条静卧于田野的防线。
第一次,是公元前四百多年的战国。魏文侯在此设上郡,抵御秦国与戎狄;秦统一六国后沿置上郡,抵御匈奴。上郡时期绵延六百余年,直到公元215年曹操废上郡。其间魏、秦、隋三代,都曾修长城——所以榆林有战国魏长城、战国秦长城、隋长城。
为什么两汉没有“汉长城”?因为汉朝大多时候是主动防御:派兵出击,长途奔袭,充分发挥骑兵之利,打出去,追着打;打到哪,守到哪,卸甲屯田。于是有“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的豪迈,有卫青、李广、霍去病的传奇。榆林城里的“上郡路”“肤施路”,便是为纪念这段久远而伟大的历史。
为什么秦长城、魏长城、隋长城不如明长城声名显赫?因为榆林的古长城多是“土长城”,是典型的田野文物。两千多年风吹雨打,早已遗迹难寻;即便残存,也多被风沙掩埋。而明长城距今不过四五百年,墩台看得见、摸得着——镇北台至今四百多年,因雄伟壮观而声名远扬。
第二次,是北宋。宋人防御不修长城,改筑堡寨——从防御功能上讲,北宋榆林境内的堡寨,也相当于长城。仅神府一带,当年就有四十多座堡寨。明代的长城防御体系,不过是宋代堡寨体系的延续与优化:屯兵驻扎、军卫屯田、烽燧传警、连环布防。说到底,长城只是载体,驻军才是根本。
第三次,是明朝。为抵御退居漠北的蒙元势力,有明一代始终筑城不止。榆林明长城最为瑰丽多姿。“依山形、随地势,或铲削,或垒筑,或挑堑”,有的夯土为墙,有的外砌砖石,有的筑于黄土山梁,有的建于沙漠草地。俗称“边墙”,分“大边”“二边”两道:大边自明成化十年(1474)兴筑,东北起府谷县墙头村——“墙头”之名,即因“边墙之头”而来——经府谷、神木、榆阳、横山、靖边、定边,西南达宁夏盐池东界,全长五百六十一公里;二边又称“铲削二边”,与之并行,成化九年(1473)始筑,全长五百七十一公里,今大多已毁。
镇北台建于1607年,是明长城线上最大的烽火台,也是万里长城上最雄伟的军事要塞与观察所,被誉为“万里长城第一台”,与山海关、嘉峪关、居庸关并称“三关一台”。明长城沿线在榆林可考的城堡共三十六座,清水营、五里墩、建安堡、波罗堡、威武堡等保存较完整,款贡城、易马城亦风貌犹存。
十多年前,榆林市文广局发布《榆林市长城保护倡议书》。而《榆林长城纪事》这部五十集纪录片,正是在“榆林长城保护”面临困难与挑战时拍摄的。
二
榆林是明代“九边”之一延绥镇的治所。成化年间,蒙古鞑靼部屡犯延绥,成为重大边患。起初朝廷采取进攻战略,名曰“搜套”——派兵深入河套,寻歼鞑靼主力。然而大军入沙,缺粮缺水,行动艰难;鞑靼骑兵来去如风,神出鬼没,难以围歼。战果甚微,耗费却巨大,朝廷渐渐撑不住了。在余子俊等朝臣的反复建议下,终于改为筑城防守。余子俊任延绥巡抚期间,是榆林长城建设的高潮。
成化八年(1472)九月,余子俊获知朝廷仍欲“搜套”,便算了一笔账:当时延绥集结边兵八万以上、战马七万五千余匹,而运到延绥的粮草,只够人畜吃到第二年二月;要发动“搜套”,还需筹措巨量军需,还须从陕西、山西、河南征调数百万人力。他直言,山陕之间旱雹为害、秋成甚薄,百姓早已“财力困穷,人思逃窜”。
余子俊深知,进攻之难,十倍于守。他在奏章中写道:“盖自古安边之策,攻战为难,防守为易。”建议从运粮大军中抽调五万军民,免其徭役、倍加优恤,趁春夏之交鞑靼马力疲弱之时,“相度山界,铲削如墙”,完成从府谷墙头到定边花马池一千余里长城的修筑。
朝廷采纳其议,停止“搜套”,于成化九年(1473)在榆林境内开展大规模长城建设。今天回望,仍不免为“余子俊们”惊叹:在那样一个没有现代交通与科技手段的前工业社会,他们用原始、笨拙、冰冷的工具,在“风头如刀面如割”的苦寒之地,仅用两个多月的时间,便以血肉和生命筑起一道边墙,把敌人的马蹄挡在了墙外。
三
2018年以来,榆林长城保护面临较为复杂的形势。长城横亘北六县,绵延数百公里,恰是国家交通、电力、煤矿等重大基础设施建设的区域;千百年的风雨侵蚀,使有些地段与普通农田土丘并无明显区别,虽有文物部门所立标识,仍易被忽视;有些村庄被长城“一分为二”,也给群众生产生活带来不便。个别墙体,就这样受到了触碰和损伤。
保护长城,根子在人心。让“保护长城、人人有责”家喻户晓、入脑入心,才能从根本上减少乃至杜绝损伤长城墙体的事件。在市委、市政府支持下,2019年6月,由榆林市文旅局牵头,榆林传媒中心组成精干团队,启动五十集大型人文纪录片《榆林长城纪事》的拍摄。历时一年多,制作完成。播出后,因采访扎实、信息量大,众多本土文史学者出镜,钩沉出大量珍贵的历史文化信息,引来热议,好评如潮。更重要的是,它为榆林文物工作留下了一份难能可贵的“家底”——资料的意义,会随着时间的推移愈发珍贵。
四
挚友告诉我,这部纪录片获了许多奖,有的规格和级别还很高。作为总策划,我由衷高兴。任何美好的结果,都必然有一个艰难的过程。若为成功找缘由,可总结为“四个一”:一个好团队、一批好专家、一批好编导、一首好歌曲。
一个好团队。开拍之前,我与时任榆林传媒中心党委书记、主任韩万胜电话沟通,得到大力支持;2019年6月26日,我们一起参加了在镇北台举行的开机仪式。当晚,我们召集全体工作人员开会,明确了拍摄与制作的整体构想。时任榆林传媒中心专题部主任张文斌统筹力和执行力俱强,以专题部为班底组建的团队更是人人能独当一面——这是纪录片顺利完成的基本保障。
一批好专家。启动之初,我们商定邀请榆林文史学者李春元先生担纲出镜解说。七十多岁的李老师跋山涉水,不辞劳苦,自始至终与年轻人“战斗”在一起,付出了许多心血。各县市区的文史学者、老师也纷纷出镜:府谷有郭明华、陈出新、折武彦、郭杏春、张怀树、刘东厚等,神木、榆阳、横山、靖边、定边亦各有数十位当地专家热心参与。他们深耕文史多年,有深厚积累,侃侃而谈,出口成章,构成了这部纪录片厚重、接地气的底色。
一批好编导。张文斌外,王云峰、张利峰、张鹏义、王若春、田竹青等一批中青年编导和摄像倾情投入,解说词写得鲜活生动,表现力强,与电视镜头语言深度契合,常常让人心里“一动”。
一首好歌曲。片尾曲《大漠边墙》为这部纪录片增色不少。 2016年,我在市文广局工作期间,请著名作曲家冯晓泉、词作家金明为榆林创作了《唱美榆林走天下》《大漠边墙》两首歌,均由陕北民歌手杜朋朋演唱;更早的《榆林美》,也出自两位老师之手。采风时,我陪他们登上定边、横山、榆阳等地的长城墩台。雨后的五里墩、三台界,大漠辽阔壮美。“黄土黄沙血汗筑边防,墩台古堡相连相守望;断壁残垣不见当时的模样,家国天下依然在血脉里流淌。”这几句歌词,正是对《榆林长城纪事》主题的提炼与升华。
“所有的事到最后都会是好事。如果还不是,那就说明还没到最后。”长城保护工作没有终点,永远在路上,不能到“最后”。但在榆林,这项工作如今已经变作“好事”:在市委、市政府的高度重视和全力推动下,经过宣传文旅文物等部门和全社会多年努力,榆林长城保护工作迈上了新台阶,一些特色鲜明的重点段落已成为重要的旅游文化资源,吸引着全国各地的游客前来登临观赏。几年过去,回头再看,《榆林长城纪事》依然是一部“有温度、有热度、有厚度、有深度、有高度”的作品。我们有理由,也乐意为这部凝聚了许多人心血的优质纪录片喝彩!
刘仲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