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岸边的佳县，漫山遍野长着无数红枣树，修剪下来的枯枝老杆过去都被村民们当柴烧火。可经过枣木雕刻技艺代表性传承人杨彦飞的一番雕琢，这些没人稀罕的硬木头，摇身一变成了藏着陕北故事的工艺品……他十七岁执刀从艺，三十年深耕不辍，吃过常人难忍的苦，闯过不被看好的低谷，硬生生把枣木雕刻这一冷门手艺，做成了黄土高原一张独特的非遗名片。

1978年，杨彦飞出生在佳县黄河岸边的木匠家庭，打小就围着刨子、木料打转，十二岁时就能搭手帮父亲忙，仿佛天生与木头投缘。1995年，刚刚17岁的他退学回家，父亲想把枣木雕刻手艺传给他。“太受苦了，我觉得我吃不下这样的苦，不想学。”看着硬得磨手的枣木，还有父亲手上厚厚的老茧，他打心底里不愿意。

从小在枣树下长大，望着村里成片的老枣树，想起修剪下来的枝干全都一把火烧掉，杨彦飞心里很不是滋味：这么好的木料，难道只能白白烧掉？抱着这份念想，再加上父亲的多次劝说，他咬咬牙拿起刻刀，正式跟着父亲学手艺。

谈及早年学艺的苦，杨彦飞马上说起一件至今仍令他心悸的事。开始学习枣木雕刻时，他非常刻苦，经常雕刻到凌晨才休息，有一回屋里烧煤炉取暖，第二天起床时出了意外：“我人已经醒了，身子却完全不听使唤，手脚动不了，衣服也穿不了。”后来缓过来以后，他才从别人口中得知，他当时是一氧化碳中毒了，差点丢了性命。

跟着父亲学完基础手艺后，杨彦飞心里清楚自己的眼界、刀法都有短板，所以在1996年独自远赴浙江拜师学艺，一学就是整整六年，沉下心系统性地打磨雕刻功底。

学成归来后，他满心期待靠雕刻谋生，不料却被现实狠狠泼了一盆冷水。他开店售卖自己精心雕刻的木雕作品，不想整整三年时间，只卖出三件物件，加起来才80块钱。“连日常吃饭都成问题了，当时陷入了迷茫。”万般无奈之下，为了糊口，他白天外出打零工，去砸废弃楼板，一天能挣30块补贴家用。纵使如此，哪怕白天再累，夜里回家他还是不由拿起刻刀，继续雕刻。

起初他也尝试过雕红木、榆木等常见木料，可木料成本高，雕好的作品又很难卖出。一次中秋，家里祖传的枣木月饼模点醒了他：陕北遍地都是枣木，外皮金黄、木心赤红，自带温润质感。他瞬间回忆起当年初学雕刻的想法，遍地都是的红枣木不就是最合适的木材吗？自此以后，他便一心专注于雕刻枣木。

只是枣木雕刻难度极大，质地坚硬，刻刀很容易卷刃，稍不留神整件木料就报废。他一遍遍改良刀具、调整雕刻手法，在无数次木料报废的失败里慢慢摸透枣木的脾气，技术也不断进步提升。他偶然发现枣木芯红得透亮，和晒干的红枣外皮几乎一模一样，便试着顺着木芯纹路雕刻干红枣摆件。成品逼真度极高，尺寸大小也一样一样，不少游客凑近看，甚至拿在手中掂量，都认定是真枣。任凭他再三解释是木雕，大家还是不相信。“我就和他们打赌，谁能咬开这件枣木雕的红枣，就送给他。很多人不信，使劲啃咬，连皮都咬不破。”说到此处，杨彦飞大笑起来，神色骄傲，最后还不忘加一句“我没有输过一次！”

纵使技艺精湛，但他还是难以打开销路，经营十分惨淡。就在他陷入自我怀疑，甚至想要放弃之时，转机出现了——2003年，榆林老街六座古楼翻新。杨彦飞敏锐地嗅到了机会，他带着几件自己的作品，主动到项目部上门自荐，凭着扎实的手艺拿下砖雕、木雕工程，整整做了三年。这份活儿不光解了他长久以来的生计难题，更让他有了坚持继续从事雕刻的信心。

2008年北京外贸展会上，在细致观察精致繁复的南方木雕作品后，杨彦飞找准了自己的创作路子：不盲目跟风南方风格，扎根陕北本土文化做枣木雕。他不再纠结于雕刻的细致和写实，而是顺着枣木天然的形态顺势创作，让木头本身的自然肌理和陕北乡土故事相融共生。

他的代表作《信天游》巧用枣木黄皮红心的天然色差，把陕北民歌的辽阔苍凉刻得活灵活现，一举拿下全国工艺美术展会优秀奖。头戴羊肚巾的老汉、吹唢呐的民间艺人、田间唱情歌的青年……一件件满是黄土气息的作品先后斩获二十多项行业大奖，多件精品被国家博物馆、中国工艺美术馆收藏，还远赴德国、日本参加文化交流。

“艺术也要生存，也要平衡生存和发展的问题。” 杨彦飞看得通透。2012年，他创办艺术品公司，双线发展：一边打磨高端收藏级木雕，一边开发梳子、手串、钥匙扣、刮痧板等平价文创，让枣木雕走出展馆，走进普通人的日常生活。这一思路，让他有了稳定的收入，可以静下心来雕刻艺术品。

过去匠人大多闭门藏手艺，杨彦飞却反其道而行，他建起了非遗工坊和传习基地，手把手耐心教授，前后培养出七十多名徒弟，不少徒弟如今学有所成，也开始收徒传艺。他主动和本地院校合作开设研学课程，面向残障群众推出免费技能教学，开放雕刻体验室，让游客亲手握刀打磨，近距离感受木雕独有的乐趣。

“坚硬紧实的枣木，就像咱陕北人一样坚韧实在。”从事枣木雕刻的三十余年，杨彦飞就如他所说的坚韧实在，一心一意，一凿一刻，把无人问津的枣木打磨成珍贵的艺术品，将鲜活的陕北乡土记忆珍藏其中。如今，国家大力扶持非遗传承发展，杨彦飞也愈发笃定前路：继续握紧手里的刻刀，深挖陕北本土文化，让这门从黄土沟壑里生长出来的手艺，被更多人看见、代代传承下去。

记者 马腾 闫宇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