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小村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01-07 09:14:17 编辑:康敬卓 校对:郝莉娜 责编:王丹
陕北数九天的雪,总带着一股倔强又持久的劲儿。中午刚过,细碎的雪花便从铅灰色的天际零零星星飘洒下来,落在黄土坡的沟壑里,落在窑洞的窗棂上,落在村口那棵老柳树的枝桠间。起初只是薄薄一层,踩上去连个清晰的脚印也留不下;直到夜幕垂落,村里的烟囱陆续停止冒烟,牛羊归圈,鸡禽入窝,这场雪才真正放开性子,在村庄里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雪天的夜,黑得纯粹,连星光也被云层吞没了。当村里最后一盏灯的光晕熄灭,家家户户都沉入了或甜或涩的梦乡,鼻息间满是炕头被褥的暖香与窗外雪的清冽。我独坐在炕沿边,桌上的台灯挑亮了一小片天地。我像守着这片黄土的土神,握着一支磨得发亮的笔,想替自己、替这个被雪覆盖的村庄,书写下那些还未被世人知晓的故事,那些藏在皱纹里、飘在炊烟中的岁月印记。
这样的时刻,思绪总爱挣脱束缚,跌进七八岁的旧时光里——那时的麦田被厚厚的积雪压着,白雪下隐约透着点点绿浪,那是冬小麦在雪被下积蓄力量。天刚蒙蒙亮,炊烟便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袅袅升起,与漫天飞雪缠绕在一起,把村庄笼罩在一片朦胧的白里。
遇上村里有喜事,迎亲的驴拉车裹着红绸,旁边围满了披红挂绿的乡亲,驴蹄子敲在冻硬的土路上,“嗒嗒嗒”的声响敲碎了清晨的宁静,惊起几只鸟儿扑棱棱飞向天空。唢呐声高亢又喜庆,穿透风雪,在村庄的上空久久飘扬。
白天,捉迷藏的孩子躲在柴垛后,屏住呼吸听着同伴的脚步声,脸蛋冻得通红却笑得开怀,雪地里留下一串杂乱的小脚印。那时的乡村,像一只巨大的摇篮,摇着男人额头滚落的汗珠,摇着煤油灯芯上跳跃的红焰,摇着女人纳鞋底时的温柔,更摇着一群孩子亮晶晶的梦。
年岁渐长,才慢慢懂得,梦想从来都不是一个人的征途,而是几代人的轮回。在黄土高原这片看似干枯的土地上,祖辈们守着薄田度日,日子虽清贫却过得知足。他们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节奏里,在传唱的信天游曲调里,坦然接纳着生老病死的无奈,也珍藏着柴米油盐的温暖。
如今的村庄,少了往日的热闹,也难寻儿童嬉戏的身影和年轻人的脚步。为了生计,他们大多走出了村庄,去远方的城市闯荡,留下孤零零的窑洞和年过半百的老人。老人们依旧循着旧时光的节奏生活,从未为晨曦的到来停留刹那,或投去半分欣赏的目光,他们的目光里,生活就是岁月的安稳。
几声鸡鸣狗叫从村头传来,打破静谧的雪夜,黎明便踩着细碎的步子悄悄来临。东方泛起鱼肚白,这个沉睡的村庄在雪色中迎来新生。阳光下,窗外的残雪开始悄悄消融,顺着窑洞的墙根往下淌,在地面汇成一小片水渍。很快,屋前树上的麻雀会扯开嗓子啼鸣,打破最后的静谧;晨星把天际染成一片绯红,太阳带着暖意,漫过田埂,爬上屋檐,温柔地拥抱着这个小村庄。
雪从来都不是寒冬的终点,而是大自然贴在冬末的告示,提醒着人们,希望从未缺席。那些消融的残雪,会在阳屲屲的下面悄悄积蓄力量,等到春风吹过黄土坡,便会等来漫山的芬芳,等来解冻后潺潺的细流,滋润着干裂的土地,也滋润着村庄的希望。只要你肯停下匆匆的脚步,静下心来聆听,便能听见泥土下,生命拔节的细微声响,那是春的讯息,是村庄的念想,更是藏在岁月里的温柔与力量。
作者 陈治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