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年转回672名学生,城里的学生回村读书了:一所乡村学校的“逆袭”
来源:榆林日报 时间:2026-11-05 09:00:15 编辑:张倩 校对:康敬卓 责编:刘燕

高杰村镇九年制学校教学楼。

王泽峰(中)在课余时间辅导学生。

学生在劳动课上种红薯。(本组照片均由郝彦丰摄)
农村学生进城读书不稀奇,城里学生回到山沟里上学就少见了。清涧县高杰村镇九年制学校(以下简称“高杰村学校”),这所初中部曾经几乎办不下去的学校,2024年以来,累计让672名学生回流。这背后,远不止一个“逆袭”的故事,它回答了乡村教育最棘手的问题:生源、师资、信心同时流失,乡村学校还能否翻身?
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明确提出,“稳慎优化农村中小学校和幼儿园布局,保留并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和幼儿园”。《教育发展“十五五”规划》同样要求,“办好寄宿制学校和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高杰村学校恰好诠释了如何“保留并办好”。
又转回来不少城里娃
今年秋季开学,高杰村学校在校生人数首次突破500人,是6年前的3倍多。而6年前,这所学校的初中部差点被撤并。
报名那天,校园里一派忙碌。七年级新招45人,八年级、九年级转回来24人,一部分人是从清涧县城转回来的,还有一部分是从榆林、西安等地慕名转来。
七年级学生白子轩家住榆阳区,其母亲白丽说,在榆林也能上学,但他们看中的是高杰村学校的教育质量。八年级学生高一贝这学期刚从清涧县城转回来,“我爸妈听说这儿管理比较好。”九年级学生白香怡最初就读于高杰村学校,后来转去城里,今年又转回来了。九年级学生辛语柔原来在西安上学,父亲辛东泽讲了一个朋友家孩子的故事:“那孩子在西安一所很好的学校读书,但是太贪玩,换了3个班主任,是学校的‘老大难’,后来转到高杰村学校,一年时间里变化很大,并且顺利考上了高中,我们就是看中了这一点。”
“我以前想都不敢想,城里娃会往我们山沟里转。”高杰村学校校长王泽峰说。
最难时学校面临“双流失”
时间倒回2020年9月,王泽峰从县城小学调到高杰村学校主持工作。他记得那个开学日:操场上长着杂草,教学楼外墙斑驳,宿舍楼里空着不少房间。
刚到那阵子,学生和老师隔三岔五来找他,说的都是同一件事:想走。成绩好一点的,家长想办法往县城转;家里条件稍好的,干脆在县城租房陪读。留下来的,不少是留守儿童,和爷爷奶奶生活,基础知识薄弱,家里也辅导不了。有的孩子上课直接趴在桌上睡觉,老师叫起来,孩子是一问三不知。
“王校长刚来那年,初中3个年级一共37个学生,老师也干得没劲,上课提不起精神。”副校长杨帆回忆当时的情形。那时候,年轻老师把高杰村学校当跳板,3年服务期一满就考走、调走,年年进人,年年缺人。
学生想走,老师也想走。一所乡村学校最怕的“双流失”,这里全占了。山沟里的教育,眼看就要办不下去了。
逆袭路从抓教学开始
教学质量,是一堂课一堂课抓出来的。怎么抓?“教”和“学”两头一起抓。
老师这边,“老带新”,压担子、听课、磨课,课堂上紧盯基础,当堂练、当堂清,跟不上的课后单独补。学生这边,封闭管理,手机不允许带进校园,关注孩子的身心健康。晚自习下午六点开始,小学按年级从40分钟逐步延长到两个半小时,七、八、九年级一律上到九点半。城里孩子放学回家的时候,这里的孩子还在教室。
王泽峰常跟老师们说一句话:“假如是我的孩子在这儿上学,我该咋办?放弃这些学生,放弃的不是一个学生,是一个家。”当了多年班主任的教师马琪,感受很朴素:“农村学校,最需要的不是花里胡哨的教学方式和特别高的教学门槛,用心教才是稀缺资源。”
效果写在成绩单上。2024年,毕业生40人中,高中上线36人,升学率大幅提升,当年秋季开学,学校就出现明显的学生回流。2025年参加中考94人,高中上线85人;2026年参加中考100人,高中上线95人,升学率高达95%。截至今年,共回流学生672名,其中包括已经毕业的学生。
别的学校也可以借鉴
数字最能说明这场逆袭的力度。 2020年9月,全校152人;今年秋季开学,502人。全县农村初中里,只有高杰村学校没有停办过。也正因如此,这所学校用6年时间证明:乡村学校靠的不是豪华硬件和名师招牌,是把每一个学生当成“自己的娃”的那股劲,是一套可复制的逻辑——用时间换空间,用管理补短板,用人心聚生源。
“高杰村学校生源逆势回流,不得不说是一个奇迹。我们想方设法通过调配精干师资、改进课堂教学、持续强化要素保障,不仅改善了山区留守儿童的上学条件,而且让他们在家门口接受优质教育的愿望变为现实。”清涧县教育和体育局局长杨贺说。
在杨贺看来,高杰村学校还回应了“保留并办好必要的乡村小规模学校”这道政策命题。它证明了“办好”是可能的,但要让更多乡村小规模学校都办好,靠的就不能只是拼劲。师资从哪来、编制怎么保、评价怎么跟,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高杰村学校,但高杰村学校至少证明了一件事:乡村学校值得办,也能办得好。
对同样在生源流失中挣扎的乡村学校来说,高杰村学校的逆袭不是偶然,而是一条走得通的路。这条路,高杰村学校已经走出来了;走下去,还需要更多人一起。
记者 郝彦丰 崔瑞妮
采访手记
让认真办学的乡村学校被看见
郝彦丰 崔瑞妮
去高杰村学校采访,最初是被一个数据吸引:3年回流672名学生。到了学校才发现,真正打动人的不是数据,是细节。
开学报名那天,宿舍楼里家长铺床、孩子拖行李,楼道里挤得转不开身。我们随口问一位从榆阳区转来的家长:城里条件那么好,为啥往山沟送?她说:“看中的就是这儿的老师。”这句话,比任何数据都有分量。
采访王泽峰校长,他说起“放弃的不是一个学生,是一个家”时,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没有打断他。那一刻我们明白,这所学校的逆袭并没有什么“秘籍”,就是靠把每个孩子当成自家的娃。副校长杨帆说的那句“年轻老师把这儿当跳板”同样让人心里发沉,乡村学校留人难,是实情。
写稿时,我们反复删改,最怕把稿子写成经验材料。最后决定用“人”串起全篇:转学的家长、回流的学生、坚守的老师。数据是骨架,人才是血肉。结尾我们没有替学校下结论,只写了一句“走下去,还需要更多人一起”。因为高杰村学校的故事,不是终点,是起点。
那些往回走的孩子,脚下的路是实实在在的;这些认真办学的乡村学校,更值得被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