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白保林长篇小说《驼峰山下》新书发布会在榆林市图书馆举行，文友们都为他高兴。

小说打动我的地方太多，尤其喜欢他后记中的结尾：“我就像生长在瓦砾中的一棵小草，虽然处境艰难，但依然会努力在风雨中摇曳出一抹属于自己的绿色。”这正是理解他本人及《驼峰山下》的一把钥匙。石缝中的一抹绿色，既是作者的自喻，也是主人公胡文庆的写照，更是这一代人从苦难中生长出来的生命姿态。它不张扬，却倔强；不绚烂，却真实；不被人注目，却从未放弃生长。

“石缝”是白保林15岁就被迫辍学的那个秋天，是他在贫瘠的山峁上扛着老镢头怅望沟壑的少年时光，是他初到榆林衣服破了没钱买、胶鞋断了用细铁丝穿起来的学徒岁月……石缝，是命运的罅隙，是生存的逼仄，是贫穷时难以挣脱的困窘。

《驼峰山下》展示出的稀缺品质，正是它作为“石缝中长出来的作品”所具有的那种无法伪装的真诚。它不是坐在书房里“想象”出来的艰难生活，而是一个真正在石缝中挣扎过的人，从身体里“掏”出来的生命体验。白保林坦言，主人公胡文庆身上有他的影子，这种“零距离”，使小说具有了一种罕见的“体温”。

细节总是令人动容。他在饥饿难耐时鼓起勇气走进工地厨房要一个馍，厨师快速拿起馍递给他，说：“赶紧走！操心别人看见！”那个馍，被他藏入怀中，连句感激的话也来不及说，几步溜出工地。白保林后来说，对一个深度饥饿的人来说，那个热馍像一颗“定心丸”，让他恍惚的身体平实了很多。

白保林说：“就像一只盛满水的杯子再往进添水时，就一定会溢出来，同样，苦味的人生体验在我心里装得太满，我就用文字把它表达出来。”这种“溢出”式的写作，不是在“创作”苦难，而是在“呈现”苦难；不是在“讲述”奋斗，而是在“见证”奋斗。这抹绿色之所以动人，正是因为它从石缝中来，带着石头的粗粝和泥土的苦涩。

石缝中的草，之所以能长出绿色，在于根扎得够深。《驼峰山下》的创作，不是一时冲动，而是长期积累后的“水到渠成”。

白保林常年劳作在工地上，没有太多时间看书，只能站在高凳上，一边干活，一边听“喜马拉雅”听书平台播小说。《红楼梦》《白鹿原》《活着》等数十部中外经典，都是他免费“听”过来的。这种独特的“听读”学习，为他日后的创作奠定了根基。我更惊叹的是他在动笔之前所做的大量案头工作。白保林亲手绘制了详尽的小说稿里的地貌示意图，他还梳理出人物关系图谱。这种“胸有成竹”的创作，使得小说在叙事上呈现出一种罕见的清晰感，更能让读者在复杂的人物关系和地理空间中轻松走进小说世界。

《驼峰山下》叙述的是相互依偎、彼此支撑的群体，那些“变好”的人物：胡利、胡立万、兰花、富强、武林……他们或曾犯错，或曾迷失，但在生活的磨砺和文庆的“感化”下，最终都回归了正途。这种“向善向美”的人物塑造，传递出一种积极的价值观。石缝中的绿色，正是因为有着这样一群“向光性”的人，才得以蔓延成片。

乡间温情，是这部小说最温热的地方。驼峰山下的人始终像一个凝聚的大拳头，父老乡亲的心牢牢拴在一起。

文庆家境贫寒，总能得到热心乡邻的帮助，胡利叔热情主动地教喜来木匠手艺，红白喜事村人合力帮忙，驼峰山大桥修筑资金短缺，父老乡亲纷纷解囊。这种淳朴的村风，诠释着驼峰山发展蜕变的根本。小说中还有一批令人尊敬的基层干部形象，他们同样为石缝中的绿色提供了难得的阳光和雨露。

石缝中的绿色，离不开那片土地的滋养。《驼峰山下》大量穿插了陕北民俗文化的书写，使这部小说具有了浓郁的地域文化气息。陕北民歌、民间谚语、安土、合龙口……独具陕北特色的文化符号，自然融入人物的日常生活，成为他们应对命运的一种方式。小说中大量应用了民间俗语和歇后语，与油漆工、庄稼汉、小手艺人的身份高度契合，读来不仅不觉粗俗，反而有一种鲜活的质感。信天游的频繁穿插，增添了小说的文化韵味和山乡风貌。白保林通过文字，把祖宗流传下来的千年风俗记录并传播开来，使《驼峰山下》不仅是一部个人奋斗史，更成为一卷陕北乡村生活的“文化标本”。

白保林的文字，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巧妙的设计，只是用一种近乎白描的方式，将他心中积郁已久的故事，清晰、流畅地讲述出来，文学创作成了作者释放内心积郁的最好出口。这种“释放式”的写作，使小说的叙事呈现出一种“如释重负”的流畅感，让读者能被故事本身的力量所牵引。这源于他长期的写作习惯——每晚在手机屏幕上写500字左右，二十多年雷打不动。这种“日课式”的训练，使他的文字干净无修饰，就如石缝中的草，按自己的节奏生长。

“人生如草木，只有经历过风霜雨雪，方显自身本色。”这株“瓦砾中的小草”，从绥德县定仙墕镇英山村出发，历经辍学、务农、打工，最终在榆林这座塞上古城扎根，并开出文学之花。这部25万字的书，是一个油漆工用手机一个字一个字打出来的，是一个普通人对“我活过、我奋斗过”的郑重记录。这抹绿色，已经印在了纸上，印在了读者的心里，它不会因为石缝的狭窄而枯萎，反而因为石缝的磨砺而更加坚韧。他瘦弱的身体里，依然坚守着绥德汉子的铮铮铁骨，也依然保持着挚爱文学的梦想。

《驼峰山下》的出版，标志着白保林文学创作道路上的一个新高度。从油漆工到作家，他用二十多年时间，完成了一次从“石缝”到“绿色”的蜕变。他用行动告诉我们：石缝再窄，也能长出绿色；处境再难，也能摇曳生姿。每一个努力生活的人，都值得被书写；每一份不向命运低头的坚持，都终会绽放光芒！

作者 贺秀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