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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窑:河流生长的耳朵

发布日期:2022-07-04 10: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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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洁

这是河水的中游,却是时间的下游。

站在大理河畔,想象一条流动的河——他缓缓站起来,开口说话。风逆流而上,携带着流水深情的表白,追上两岸瞬息万变的物候信息,从大理河到小理河,那小火苗一样的语言,被端坐在耳窑火炕上的小女儿听见了,她又一次羞涩地低下了头。

一条河从诞生到蹒跚起步,走过婴孩和童真,走过少年和莽撞,越走越宽、越流越缓。走到中游,他开始慢下来、慢下来,准备迎接另一条河水的汇入。倘若说大理河是男性的河流,小理河无疑是女性的,她以纤细之身段,活泼泼地流入大理河阳刚的身体里。自此,他们肩并肩,躺在古老而年轻的石河床上,卷着的河水慢下来,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耳窑是小理河生长的耳朵,耳朵里住着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女儿。

耳窑,陕北窑洞群落中一种特殊的建筑形式,是靠山式土窑洞阔腿上挖出来的小窑儿,通体窗户,精巧玲珑。对一所宅院而言,耳窑宛若正窑脸面两侧生出的耳朵,因而被人们亲切地唤作“耳窑”。倘若你一走进院子,迎面望去,就会看见两孔大窑的阔腿上,端坐着一孔小耳窑,就像两位兄长并肩而立,合力扛起一个漂亮的小妹妹。

耳窑,无疑是女性的,这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她几乎容纳了一个平凡家庭清明尊贵的全部奢华。耳窑夏季敞亮明媚,冬天也不冷,大屋内门前窗下,一灶膛红火苗,直通到耳窑的小火炕上,耳窑没有一丝烟火气。耳窑只有窗,没有门,门藏在大窑内壁。她的有形之门很少打开,甚至时常关闭着,但是当头一窗明净,昼也透亮,夜也透亮,可谓别有洞天。住在耳窑里的小女儿,她天性的灵光,无形中拥有了一窗的明净和光芒。无论春夏秋冬,她都能凌空而起,获得超乎寻常的空灵。

未嫁之前,耳窑,那是独属她一个人的盛宴。白昼,她走上窑内小台阶,脱了小红鞋,猫着小腰,钻入小门洞,回到她的领地。轻轻关闭身后那扇小门,就关闭了唯一走向外面的通道。阳光满窗,木窗格子上的鸟雀、小鱼和花草,活泼泼的,那都是诞生在她手掌心的孩子。她盘腿坐在花褥子上,就着清明日光,做女红,纳鞋底、缝鞋帮、绣荷包,哪一样、哪一件,她都学得仔细、做得周密。日复一日,一只只水鸟和飞禽,在她手心里活了起来,鸟儿很自在,她也很自在。

母亲偶尔上来看看,偷偷瞄一眼,意味深长地笑笑。她看着母亲笑,也低头笑了。“十三盘头十四嫁”,十二三岁的小女儿,便要早早地开始打理嫁妆。虽然她尚不知晓做这些事的意义,却又似乎明白自己在为一件重要的事而精心准备着。她懵懵懂懂地感觉到,似乎这一生只为这一件事而来;或者说,只为一个人,她要做十几年的准备,之间的所有琐碎和欢喜,都是不可或缺的生命细节。

十二岁之前的每个夜晚,此起彼伏的犬吠中,她都睡得很沉。她并不知道每个月会有那么几个好日子——后半夜,天地澄明,像是白昼,明朗之后,再黯淡下去,再明朗起来,天才大亮了。十二岁那个夏夜,她做梦了,梦见自己爬上一棵老枣树,鲜红的枣子挂满了树枝,沉甸甸的。她摘一颗吃一颗,清凉香甜的味道从舌尖滑开去,仿佛整个身体也甜成了一颗枣子。梦醒时分,天窗大亮,她倏地坐起来,身子被一小片红濡湿了。那是杜鹃花一般的殷红,明朗的天窗下,分外醒目。她被吓呆了,紧闭了嘴唇,不敢发出一丝声息。

村子静悄悄的,大山静悄悄的,天地澄净,世界像熟睡的婴儿,一丝声息也没有。沐浴着如水月光,她偷偷听到了自己汩汩而流的生命讯息,羞涩地笑了,欢喜地笑了。星星躲在月光之外,也羞涩地笑了。她渐渐安静下来,靠近窗子去看,青蓝色的天幕像一汪海水,一轮硕大的圆月泊在中天,像是海的心。夜未央,月光透过麻纸照进来,窗内白昼一般。她这才晓得,天亮了,却不是因为太阳。

从十岁起,母亲就让她从大窑搬到耳窑,开始一个人的昼夜生息。耳窑,是整个院落的耳朵,大宅院里任何一丝声息,都是先传递到耳窑,绕个圈子,再转出去。住在耳窑这两年,她听到的消息都是关于燕子、关于西风、关于落叶,还有父亲的土地和母亲的鞋底。原本,她只是住在耳窑里的一尊神,婴儿一样,干净纯粹。十二岁那个月夜,真正属于她身体和性灵的生命,开始了。之后每个夜晚,她都没有早早入睡,花褥子有些灼热,她感觉着星月的移动,也感觉着身体的移动。星星睡了,她就想星星;月亮来了,她就看月亮,耳窑像洒进了碎银子,放着雪白的光,耳窑成了一个雪洞。树影婆娑,月光悄悄地移动着,她也随着月光移动,似乎那光轻飘飘地把她托起来,托起来。

鸟儿在鸟儿的歌声里长大,小女儿在耳窑的清明日月中成长。耳窑,这只尊贵的耳朵,她总想隐瞒什么,却捂不住一个欲放的花苞。直到有一天,桃花开了漫山遍野,一个男子从桃花中走来,一步一步,走过来,站在她的耳窑前。脚步声叩响了窗棱,她被惊醒了。隔着白格生生的麻纸,她看到一个俊朗的身影投射过来,活泼泼地动,仿佛就要跃上窗户、跃上耳窑的土炕。她有些惊讶,又有些莫名的欢喜。有人在说话,细密地,说着有关她的话:大理河畔,那个水流汩汩的村庄,村庄里住着母亲和儿子,母亲静静地注视,儿子静静地长大,长大的儿子沿着大理河来到小理河,叩响了她的耳窑……

很多年之后,三月春阳,阳光明媚,沿着无定河,逆流而上,走过他的支流大理河,走向大理河的支流小理河,我走上耳窑。

这是陕北子洲县西川李孝河乡卧虎湾刘家老宅,一排靠山式土窑,由刘氏先祖主持修建,落成于清朝末年,背依黄土,青山为屏。老宅坐北朝南,东西各三孔厢窑,宅南是倒坐石窑与牲口棚圈;五孔大窑洞,窑腿开阔,开有四孔耳窑。远观,大小九孔窑洞,高低错落,宛若一组黑白琴键,有风吹过,就能听到歌谣轻响;近看,耳窑藏在大窑内壁,欲隐而现,欲现而隐,状若含羞女儿。

走进一孔大窑洞,走上大窑内壁的小台阶,脱了鞋子,入了耳窑,我坐在花褥子上,听见小理河流淌不息的声音,听见许多远去的故事和传说,那些远去的人,一个又一个,走在传说和故事中,气宇轩昂、神采飞扬。

人是万物之灵长,人的耳朵具有辨别振动的功能,并能将振动发出的声音转换成神经信号传给大脑,再被大脑转换成词语、音乐和其他声音。人类因为有了耳朵,才能分辨各种各样的自然物象与生物现象,才能因为听到各种各样的声音而心生敬畏。耳窑,是陕北窑洞文化进程中的一个微观细节,也是河流赐予人类智慧的耳朵。一个又一个日夜,她不断地摄入太阳与月亮、风霜与雨雪、庄稼与鸟鸣;她屏住呼吸,倾听一座大山雄浑的心跳,倾听一条河水澎湃的节奏,倾听一代代陕北女儿奔放生命中的羞涩与欢喜。

当年,刘家小女初嫁了,耳窑并没有空落下来,她耐心地等待着一尊尊婴孩般的天使前来入住,迎她来,送她去。数百年过去了,一个又一个干干净净的小女儿,相继住在窑洞的耳朵里,听着春花绽放和秋水浩荡,看着春燕飞鸣和秋叶落地,自始至终,一个人的盛宴,一出又一出,从未落幕。

走出小理河耳窑,顺流而下,我们来到子洲巡检司村——小理河汇入大理河的地方。小理河在左,大理河在右,他们手挽手,融成一条河,清中有浊,浊中有清,就像一个人。河水之上,闪着鳞片、彩虹、春光和秋叶的光泽,还有春燕衔泥筑巢的声音。水声隐隐约约,并不遥远,也不是巨响。一条河汇入另一条河的过程,竟是如此静悄悄,没有惊扰到谁,也没带走谁,就像一颗星星陨落宇宙,宇宙在,星星也在,宇宙没有变大,星星也没有变小。

一条河汇入另一条河,不只是水与水的交汇与融合,她是一个体量庞大的历史空间或现实世界。河水不停息地流动着,来了,又去了,沿着自己的通道,绕着土地和土地上的人类、物类和生灵,以及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生物,流淌出永不湮灭的勃勃生机,滋养着两岸人家。他们是河水的子民,也是河水的相知,世世代代、繁衍生息,生活着,也传承着。从某种意义上说,人类原始的生命和神性就潜隐于河流底部,需要我们深情呼唤而使之觉醒。

河水奔向河水,分明是义无反顾。小理河汇入大理河后,大理河选择在绥德城东清水沟汇入无定河,最终于清涧河口汇入黄河。这条母性的河流,赐予我们先祖和生命,留给我们历史和未来。原来,有水流过的地方,大地上的生物得以滋养,天空和河流,绽放微笑;原来,住在小理河耳窑里的女儿,她就是这片土地上永生的女性和母亲。

本文来源:榆林日报编辑:李小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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