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绥德之德

发布日期:2021-09-15 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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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陕北的云上,有风自来,最好陕北天。

最好的陕北天里,去看望一座陕北老城:绥德。

两条河哺育了绥德:无定河和大理河。

过榆阳桥,出榆林城,顺无定河而南,过米脂,入绥德,便抵达一座两河相拥的大山——疏属山。这是一座古老的山,《山海经》记载了他的各种地理、博物、故事、巫术、神话等;这也是一座年轻的山,以独领的风度,引人心怀敬畏,登临拜谒。

沿一条熟悉的石道上山,一种沉浑之音轻叩,一扇扇门扉洞开——扶苏背山而立,朗然长笑,一袭长袍,展尽大秦风仪。

扶苏,你这一棵培植在秦时的大树,尚丰茂否?

其实,无须这样问,一棵大树,只要他不空心,就不会委顿。扶苏,以草木之名成长,直抵云霄,即使被迫低于高天,他的正义之根仍深扎在大地之上,世俗的风雨霜雪,又如何能摧毁他结实的枝干、斩断他牢固的根脉?

扶苏墓前,一副门联盈盈在眼:

监军有特权性命机关岂被一纸所误,

太子若不死嬴秦社稷未必二世而亡。

扶苏仁爱忠贞却遭受冤辱,后人为他抱屈,也为大秦王朝抱憾。战国纷争,群雄逐鹿,秦以边陲之地,纵横征伐,一统天下,可谓盛极一时,谁曾想空前强大的秦王朝亡得那么突然而迅速。自古以来,多少有识之士探索其因,以期后人从盛衰兴败中汲取有益教训。贾谊《过秦论》从废先王之道、焚百家之言、隳名城杀豪杰、收天下之兵聚之咸阳等方面,阐述了秦灭之过,他的笔墨重重地涂在愚民、弱天、防民之上,从而得出“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的论断。

遗憾的是这暴秦不只愚弱百姓、设防子民,竟连血脉皇子和忠臣良将也不放过。扶苏明智忠信、尊贤重士、宽厚爱人,却遭遇了不堪境遇,含冤而死。传说当年扶苏接受赐死诏书,出城而南,面高壁而痛哭,泪干泣血,声竭呜咽,一脉清泉自石崖喷涌而出,人称“呜咽泉”。有诗为记:“举国贤良尽泪垂,扶苏屈死戍边时。至今谷口泉呜咽,犹似当年恨李斯。”很多年过去了,这诗如呜咽泉水,漫过历史长河,洗尽冤辱,唯留清洁。一眼泉水,汇入无定河,绕过绥德城,往南而去,义无反顾地流向黄河。

疏属山之巅,钟楼山的大钟静默而垂。这座大钟铸于金大定二十年(1180年),俗称“大定钟”,音色纯正、圆润、悠扬,古时,是老城居民的报时钟。想当初,悠悠钟声自山顶流泻,水一样漫向老城,每一条街巷、每一座院落、每一户人家,都被它一一唤醒,唤醒一日又一日平凡而有韵味的日子。

绥德老城始建于北宋熙宁二年,此后金大定二十年、明洪武年间进行过较大的增修,东、西、北城墙跨山建筑,共有城门四座:东镇定门、南安远门、西银川门、北永乐门。虽已破败,但古城之魂不老。当一座古老的城被岁月风啸侵蚀,尚能以如此风貌端庄于黄土高原深处,她早已走离历史的阴霾,走出千古冤情。

每一个寻常的日夜,无定河静静流淌,绕城而过。这是一条自然之河,也是一条战争之河。一千多年前,缘其卷石含砂、河床无定之险而名,更因民族纷争、千万将士命卷黄沙而流过唐风诗韵。

陈陶《出塞行》真实地记录了那种特殊的历史现象: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丧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白骨冷寒,春心尚暖,不管岁月风啸多么凛冽,疏属山依然亘古而青。当年皇子扶苏监军绥德设府于此,含冤自刎后亦埋葬于此;如今,“绥德汉画像石馆”就伴在扶苏墓右侧。

秦时,绥德为上郡,深厚的历史积淀孕育了丰富多彩的地域文化,汉画像石更是绥德乃至整个榆林地区的文化瑰宝。一旦走进“绥德汉画像石馆”,仿佛步入大汉的国度,一种无以抗拒的神奇力量紧吸着你的耳目。那些被镌刻在石头上的人、车、草、木、鸟、兽,从黄土里钻出来,站在今世的阳光下,一点也不怕光。

卷草漫云的大背景上,牛耕禾植、饲马放牧、策马狩猎,井台汲水、庖厨烹调、迎宾宴饮,六博对弈、歌舞杂技、射御比武,还有孔子见老子、荆轲刺秦王、二桃杀三士等历史故事,伏羲女娲、抟土造人、炼石补天等神话传说,以及万马奔腾、拉弓投矛等战争场面,惟妙惟肖,粗犷豪迈。静立汉画像石前,木车辘辘,马儿嘶鸣,欢宴盛大,舞袖起风,牛羊自在,与民同乐,一派安宁和祥。

从钟楼山下来,沿大理河,至蒙恬墓。

蒙恬与扶苏,隔着大理河,遥遥相望。蒙恬祖籍齐国,世代武将,其弟蒙毅,为始皇内谋,位至上卿。秦统一中国后,派蒙恬率兵三十万与监军扶苏驻守上郡。他驱逐匈奴,威震边疆,修筑长城,开辟直道,拉开了华夏农耕民族与北方游牧民族千年碰撞的序幕。可惜,蒙恬战功卓著,名垂青史,却守义而死,令人叹惋。

绥德一中校园内,那座紧靠大山的黄土小山,就是蒙恬墓冢,独立高耸,长满青草,一棵大树站成制高点。墓前有清乾隆十二年知州事张之林和清道光二十八年知州事江士松题立“秦将军蒙恬墓”碑石各一块。据说蒙恬死后,数千万将士无不悲愤痛切,安葬其遗体于大理河畔,用战袍兜土成墓,状似山丘。

蒙恬,蒙此暖意,朔风冷夜,你当不会心寒彻骨。

清阎秉庚有诗云:“春草离离墓道侵,千年塞下此冤沉。生前造就千支笔,难写孤臣一片心。”他叹息改良毛笔的蒙恬,自始至终手里不握一支能为自己申诉的笔。忠君儒雅的性格,决定了他最终的结局,只留一截断碑,依稀诉说赐昭而死的悲冤。

据记,唐太宗曾问臣僚:“朕欲上比尧舜,不使冤案现于本朝。各位不妨说说,古代哪一将相死得最冤?”丞相房玄龄、谏议大夫魏徵等,或答“白起”,或说“伍子胥”。太宗摇摇头说:“朕观最冤的是蒙恬。”

太宗明鉴,蒙恬,你可闭目而眠乎?

悲剧已远,古人不远,绥德的山接纳了扶苏,绥德的水依伴着蒙恬。很多年之后,扶苏与蒙恬的子民依然生活在“绥德”这座老城,钟楼山的钟还在为他们的生命节奏报时;大理河畔,蒙恬正在操练兵马,朝夕如常,不为战争,只为神武。一呜咽泉水已然淘尽千古悲冤,独留真纯守义,昭示天地。

从某种意义上说,钟楼山上,扶苏是一口常醒的钟,敲响正义、良善、忠诚;大理河畔,蒙恬是一处绿色的田野,不只种出纤毫秀笔,也种出一茬一茬勇武、侠义、豪情。扶苏与蒙恬,生而同心,死而相望,一个站在山巅,一个扎根水畔,将忠心与气节根植于绥德土壤中,撑起一个安宁有德的家。绥德人重感情、好义举、尊老爱幼、善待他人、不欺不诈等传统美德,无一不是对扶苏和蒙恬最好的纪念。

秋水汤汤,绥德不冷。远古时代人类部落进化过程中,黄帝部落就活动在绥德一带,对中华民族上下五千年文化有着极其深远的影响。“绥德”之名始于北朝,取“绥民以德”之意。这座老城地处陕北交通要冲,历史悠久,人文荟萃,素有“天下名州”“秦汉名邦”之美誉,蕴涵着古人崇德尚义之风。绥德,不只是一个安宁之所,更是一个有德之地,寄予了“绥”之怀柔,又彰显了“德”之忠贞。从这个意义上说,扶苏和蒙恬,便是绥德不老的仁德之魂。

暮色渐渐浓深,扶苏城上一轮明月如钩。疏属山旁,大理河畔,我闭上眼睛,倾听一座山在走动、两条河在奔腾,山水与共,风烟俱尽,山不说话,水不说话,我也不说话。老城静成了一座房子,我含着青天里的那枚月亮,坐穿了一个古典的夜晚。

山有扶苏,佳木沉香;水润蒙恬,良笔自善。如此风华已然绝代。

曹洁

本文来源:榆林日报编辑:张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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