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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林遐思

发布日期:2021-09-14 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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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榆林

榆林是我的第二故乡,可不知怎么,较之老家鲁南沂蒙山,惦念之情反倒更重一些。

1970年夏,家父调往榆林驻军,我始与榆林结下不解之缘。来榆之前,曾长期在南京、北京等地生活,住惯了部队大院高墙深宅,连上学都在院内的子弟学校,基本与世隔绝,完全不谙世事。可以说,我的人生观、世界观是在榆林初步形成的。

榆林最初给我的印象迷惑而矛盾。首先是城市小而精致,襟山傍河一座玲珑小城,南北走向两条主要街道,地势狭长也就三五里,还不及原住部队院子大。这么短的老城正街上,数座楼台迤逦骑街,两侧店铺趾踵相接,行人熙来攘往不绝于道,寒暄招呼很有礼貌,好像都是熟人至亲。市井气息浓重,人间烟火斐然,让人感到亲切。

去同学家玩耍,院门垂花门拱影墙照壁,穿廊过道曲径通幽,颇有几分老北京四合院的味道。屋内门厢竖柜漆雕,炕围彩绘艳丽,窗明几净一尘不染。葡萄枝蔓遮阴,玻璃海棠怒放,好一幅小城温馨慢生活景致,印象深刻极了。

其次是地貌反差明显。城东干山硬梁,大风起处沙尘蔽日,沙丘进逼城垣,将东城墙埋去大半,似将压城欲摧。每去七里沙游泳、炸鱼,去时纵身跃下,回时手脚并用,一蹿登上城头。出院门西行百米,偌大一座文庙兀自孤矗,文脉余迹依稀可辨。其侧莲花池水碧波荡漾,荷花映日莲叶接天。不远处是城关生产队的大片稻田,风吹秧苗绿浪翻涌,蛙声蝉鸣此起彼伏,仿如置身江南水乡。放学后,掏出一本从图书馆“四旧”书堆“捡”来、在学校绝不敢示人的《新校九卷本阳春白雪》(元曲),侧倚池畔垂柳,咬文嚼字念上几段,似懂非懂的奇妙快意言语难述,感觉简直不要太好。

三是文体人气“爆表”。上世纪七十年代,榆林物质不裕,生活仅及温饱。但每逢夏秋傍晚,半城市民齐聚二街东、西两侧中山堂、体育场,或观看文艺(民歌、舞蹈、眉胡、秦腔等)演出,或为体育(篮球、排球、乒乓球)比赛加油助威。冬春则集于莲花池溜冰,冰车、冰球、速滑、花样一应俱全。技高者身手矫健风驰电掣,初学者前仰后倒,呼喊嬉笑之声不绝冰面。

挺有趣的是冰球。历年为参加全国冬运会,榆林、延安都有一番争斗。几十年间,榆林屡压延安,省队几乎就是榆林队。但自从延安来了一帮北京知青,风水瞬间倒转。最背的一次,半场时间未到,比分已然惨不忍睹,向来感觉良好的榆林人终于明白:“小北京”和老北京差得还真不是一星半点。即便如此,每有外地文体团队来榆,帅哥靓妹争睹风采,老少爷们乐此不疲,街谈巷议满是文体明星轶事趣闻,坊间邻里说学逗唱此起彼伏。由衷感叹,榆林城人精神重于物质,气质秉性有些不凡。

最疑惑的是语言。初来乍到,对归属晋语系的榆林方言多听不太明白。为什么劳动务农是“受苦”,像是基督耶稣赎罪受难,感到有点调侃;患点感冒就一满“难活”的不行,分明是在夸张搞笑;每从“成古化年”开篇,忆及陈年旧事,概称之为“拉古朝”;摆开架势唬人,称作“岑彭马武”;说到天高地远,即为“交趾安南”。凡此种种,隐约感到这些夹杂古汉语、历史典故的方言俗语,可能与这座城市的独特历史纠扯不清,再三讨教,仅得一知半解。悻悻然,平添了些许好奇。

边城底色

榆林城最初的底色,明显带有边城军镇色彩。明朝成化年间,为抵御北元骠骑犯境掳掠劫扰,延绥镇自绥德拔营北狩驻节榆塞,榆林由卫所升至镇治,跻身“九边”重镇。按时下话语,相当于“撤县设市”,机构升为“副省级”,始现榆林城池轮廓。

既为边关军镇,必然烽火狼烟大军云集。据史料载,当年延绥一镇,为“天下兵丁最精”,节制东起府谷黄甫川,西至盐池花马池36堡戍边将士,防线绵延800公里。成化至崇祯150年间,兵将员额常维持在5万以上,备装火器、马匹动辄逾千过万。攻则深入大漠犁庭扫穴,守则依堡踞垒拒敌接战,战力骁勇非比寻常。阵势威武,当不逊于现今一个齐装满员的甲种合成集团军。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外行看战阵厮杀,内行说军需后勤。这么大一坨子兵马,经年累月,于荒凉贫瘠的大漠边塞枕戈待旦,军屯民垦、粮秣度支、备装兵器、医病疗疾、营房住建,加上眷属耗用,所需各物多由外埠而来,其量浩巨绝非小数,筹措采供、集运调拨殊当不易。

500年前情景只能依理推计,上世纪七十年代些许往事仍记忆犹新。当时榆林驻军曾有一支骑兵安营驻扎在鱼河峁,当地人称“峁上骑兵”。听家父言,该部数百匹战马,仅谷草、苜蓿、马料(豆类)供应一项,榆林南部数县已感吃力。可想有明一代,以榆林北部不足十余万人口,为敷延绥镇数万官兵军需眷用,战勤保障压力之大,会到何种程度。

军需采供量大利厚,向为商家所重。承平年景,行商大贾店铺备货,所需各物照例采买,品质种类皆有定制。旦遇边衅战事,官军催办急如星火,各处分号就近驰运,只说有无,概不论价。尤以营帐、茶酒卖得痛快,最是官银、军费挣得容易。

军需刺激商业,商业兴则百业旺,榆林城可谓得天独厚。转眼间,牲畜市场、铁匠马掌,酱醋油坊、毡铺皮行,豆腐粉碾、米店粮仓如雨后春笋;私塾诊所、书院会馆,茶舍客栈、酒肆戏楼似天女散花;票号典当、百货日杂接连比邻于街市,庙宇道观、牌楼阁塔蔚然对映于天际。南来北往人声鼎沸,车水马龙万骑辐辏,眼看小城见天的红火起来。听这名字,盐市街、米粮寺顶、守备巷、常官下巷、碾房上巷、李学士巷,可想三教九流喧嚣,七十二行热闹,一时多少英豪……

年复一年,文官武将不敢懈怠,榆塞稳屹固若金汤。山陕商帮引领新潮,方言俗语渐随晋调,文人雅士抚琴弄阮,小曲俨然吴侬语软。匠工艺人金胳膊银手,不愁没有用武之地;贩夫走卒沿街串巷,养家糊口温饱无虞;蒙人汉民互市交易,买卖所需各得其利;东来西去南商北贾,习俗迥异相得益彰;军镇原貌为之一改,小城底色变幻万千。

时光如白驹过隙,遑遑又200年矣。至大清当朝,内、外蒙古或联姻内附,或“会盟”认归,“满蒙一体”致清疆北拓千余公里,“天下一家再无内外”。边患既消,大军撤守,卫堡尽弃,武备弛废。兵丁将帅“身老沧州”,延绥镇成了昨日黄花,榆林雄关军镇显赫地位不再。谁料干戈化为玉帛,榆林城又迎来新一轮“黄金”机遇,这是后话。

驼城边贸

榆林蒙汉边贸始于明,鼎盛于清末民初,这其中有些说道。打开地图细看,榆林区位优势非同一般。明清之际,居于河套的伊盟(现为鄂尔多斯市)蒙民,为鞳靼(漠南)蒙古土默特诸部,其中与榆林接壤的鄂托克、乌审两旗,为蒙古民族与汉族农区2400公里接壤线楔入南端之最,不仅突破了350—400毫米等雨线(也称农牧分界线),还从西北部对榆林形成了弧形屏围。

地利如此,人文则更妙。与瓦剌(漠西)、喀尔喀(漠北)蒙古不同,土默特部世代驻牧河套,地利宜农宜牧,与汉族接触频繁,兼事农业较早,汉化程度亦高。经济联系使然,与榆林北部农区汉族进行贸易的欲望十分强烈迫切。

今提到榆林,多以“大漠雄关”“南屏三秦、北控河套”说事,鼙鼓胡笳金戈铁马,让人热血沸腾。其实细查历史,边关烽燧狼烟,蒙汉刀兵相见,只是漫长岁月一瞬。更多的时候,还是农牧双方互有需求的你来我往,蒙汉民间商贸从不因战乱有过较长中断。

明清两朝,或为抵御北元犯境滋扰,或为提防蒙汉联手反满,对边境贸易多有戒备。自“隆庆议和”至清初,官府允设互市,定时定点“恩准”蒙汉百姓入市交易。除此之外,“即各安生,不得再进行叩边求市”。

“边禁”虽严,皇帝太远,但有商机,为生计穷愁铤而走险不乏其人。只要照着守边军汉使散了银两,又上足酒肉,关节融通多不是问题。经年累月,驼队货车悄然进出绝尘而去,商户贩夫闯关出隘,深入草地大漠,至清朝“开边”弛禁,“边客”出塞“走西口”贩货谋生,蒙民南下卖牲畜、皮货成为常态。“榆林需求”对蒙西畜牧生产形成强劲拉动作用,以榆林城为中心、各州县为分支的转运、分销网络已然初成。

位于这样的黄金“节点”,榆林城天时地利占尽。独执边贸牛角的山陕商帮,靠着钱庄票号撑腰,广开门店,四设分号,将南方、中原购进的绸缎布匹、烟酒糖茶、日用百货赊与本地边商贩客,听其驼运车载至蒙区,与王公贵族、牧民手里的牛羊、皮货、碱盐实物交换,运回榆林后,再同放账赊货的商家抵欠清账。周而复始,交易规模极为可观。年入牲畜、皮板常为数十万头(张),羊毛驼绒则以百万斤计,在关中泾阳、三原深加工后,转销津、京、中原,可谓深购远销,尽得其利。

边贸大格局如此,只是辛苦了本小利微的本地边商。榆林“边客”多出身贫寒,勤勉诚信吃苦耐劳。每年从春夏至秋冬,牵着骆驼骡马,不避冰雪霜寒,忍受风餐露宿,还要防备兵匪盗贼,驼铃汗水伴印足迹,往返跋涉于边墙内外草地尽头。好在蒙民敦厚朴实,账算亦粗,对送货上门的边商“了无猜忌”一诺千金。需时“尽取尽赊”,只要打了手戳印鉴,数年乃至数十年,父债子偿、爷账孙讫绝无二话,常是一次交易,契定一生。

日月转瞬,代复一代。榆林“边客”多是这般含辛茹苦,不弃蝇头小利,才集腋成裘,撑起了榆林城大红大紫的边贸盛况。只可惜好景不长,一是上世纪二十年代京包铁路建成,改变了蒙西河套地区牲畜、皮货流向;二是榆林边商受眼光所限,发达之后或于蒙地广置田产,或在榆林修宅置院,未能将资金及时投入实业,错失机遇。至后战乱纷起,南下商路因陕甘宁边区长期遭受封锁受阻,北行又被日、伪蒙疆卡住包绥咽喉。天时地利皆失,令榆林边商扼腕叹息,边贸盛世黯然谢幕,直到榆林和平解放后,才略有恢复。

城市精神

一个外来者,看事情想问题,眼光视角难免异样。在榆林住久了,觉得本地人,尤其是老派“土著”城里人,从生活起居、言行举止到行为做派,有一种难以名状的自信和优越感。称呼北往南来,不是“草地”,就是“南乡”。当时涉世未深,虽有感觉但终不明就里。

高中毕业下乡,先当了民办教师,始得近距离接触由榆林城迁来的市民家庭。后回队任队长,与这些被强制注销城市户口、举家下放的“黑五类”人员交道乃频,耳闻目睹,亲身经历,起先模糊的感觉似有了答案。

我所在的金鸡滩镇柳卜滩村,百多年前,还是蒙汉杂居的“禁留地”“伙盘地”。当地群众半农半牧日久,习俗浸染塞外蒙民之风,生活随性不甚讲究,与“落难”至此的市民人家反差明显。

让我感触颇深的是,在当时环境下,这些已经失去合法市民身份的“城里人”,虽身处逆境,仍执着地捍卫自己的生存尊严,以对文化教育的重视,对清洁整齐的要求,对音乐艺术的执着,对诚信底线的坚守,对苦难煎熬的隐忍,对痞恶欺凌的抗争,或多或少的影响、改变着当地的粗规陋习,表现出人性中善良、理性的一面。

在当时农村经济落后、文化凋敝的大背景衬映下,这种并不被认可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像是荒野僻壤仅存的一簇文明火种,照亮了四周劳碌众生,愈发显得弥足珍贵;又像是文化沙漠里点点绿洲,递延文脉温暖人心,给人以奋斗求知的希望。让我看清了在其背后,真正值得肃然起敬的价值所在——与农牧经济迥异的城市文明和市民意识。

严格讲,旧时市民阶层是一个包罗宽泛的社会群体,折射的市民意识也是形形色色、精华糟粕并存。但概而论之,崇德尚礼、讲究文明,劝业遵规、诚信经营,敬天畏地、学好行善,家舍整齐、庭院洁净,门户体面、礼数周全,是那时城市居民世道人心的主流。

改革开放以来,恃凭得天独厚的资源优势,榆林人过上了从前梦寐不敢以求的快活日子。于吃饱穿暖、喝足玩够后,一丝烦恼又上心头,总感还缺点什么?这个觉悟至为清醒。佛教讲,凡有所相,皆是虚妄。吃穿有够、资源有竭、享乐有度、天地有边,人心岂能无尽。

为重塑城市精神,提升榆林形象,政府顺应民意,倡导“书香榆林”,建设“四馆两中心”,旨在培育市民人文素养,再现驼城特色风采。然文明孕育非一日之功,一不能无源之水没有源头根基,二不比掏炭挖煤朝夕可富,只能点滴积蓄累代传承。老榆林城几百年沉淀、浓缩的商业文明、市民意识源远流长,有着很深的情感寄托和广泛心理认同。虽世道轮回,其核心内涵历久弥新,与当下价值观并无二致。深入发掘、利用这笔祖辈先人留下的宝贵精神遗产,与时俱进,作为“嫁接”城市文明、培育现代市民意识的“母体”和“砧木”,费省而效宏,可谓旧谱新篇,正当其时。

榆林明天

大概是1971年春夏之交,老师出了一道作文题《榆林明天》。年少好幻想,当时就神驰遐想,天马行空草就了一篇谬文,也不管满纸荒唐,迫不及待交了上去。现在想来,不外是“高楼大厦盖到南郊农场,公共汽车通到红石峡旁,天天吃干炉馃馅,人人坐北京吉普”之类的“妄言”。光阴转瞬,掐指五十余年,少小青年老矣,“老夫聊发少年狂”,仍想说说榆林明天。

西方人谈及巴西资源富庶时,常说上帝如有国籍,则非巴西莫属。照这个理儿,中国的老天爷若有老家,那一定就是榆林。否则怎么可能以天下无双的资源禀赋和优势组合,独独“天眷榆林”。让这方生灵扬“煤”吐“气”尽得其利,旋又“煤油气盐”全面开花,神话般地把神木捧进了全国县级“百强”,还当仁不让坐上了西部头把交椅。不仅经济总量超过全球近一半的国家和地区,人均产值一项,干脆把韩国甩于身后,硬是“以一县敌一国”,给老陕撑足了面子。

悠悠半世纪,转眼天地间。榆林发展变化之大,真真切切应了那句“天翻地覆、沧海桑田”。我曾对朋友讲,现今的榆林,除了镇北台基、凌霄塔顶,登高望远,目力所及无一不是全新的。

每回榆林,看到人进沙退荒漠披绿,退耕还林满目葱茏,公路纵横通江达海,动车飞机呼啸凌云,天蓝水碧环境改善,风清气爽适宜人居,不禁心如潮涌,感慨万千。尤其是听说常乐堡村民自觉自愿开起了读书会,一批乡土艺术才俊像模像样办成了油画展,《榆林小曲》编就了全本连台大戏,“书香榆林”成了人心向往的时尚风气,更让人欣喜万分。

可以料定,以这样的发展势头,假以时日,榆林定可成为陕甘晋蒙宁毗邻区最具实力的特色城市,笑迎四海宾客,广纳天下英才,国内乃至国外的名气、地位更非今昔可比。

欣喜之余也不是没有隐忧。榆林走到今天,打的多是“资源牌”,因为工作关系,看到过太多资源枯竭城市悲凉晚景。能否在发展伊始,就未雨绸缪超前规划,打破“资源诅咒”,不落他人窠臼,是关乎榆林明天未来的当紧大事。

榆林因资源禀赋使然,煤炭采掘、油气开发、重化工产业占比较大。经济结构中“重”的色彩偏重,相关产业未能及时跟进。有点像塑于南城门口那两峰骆驼,忍饥耐渴孤独负重前行。“骆驼精神”诚然可嘉,但骆驼再大,负“重”也有极限。榆林目前应从两方面思考问题:一是基于资源条件及煤化工特点,碳排放权对于榆林无异于生存权、发展权;二是看到时代潮流,二氧化碳减排、碳达峰、碳中和、新型能源替代已是大势所趋,优化产业结构,提升增长质量,协调产业、区域发展势在必行。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谋一时。榆林文脉深厚智者多多,提出以文化立市、科技兴市、人才强市再创辉煌,眼光不可谓不独到,手笔不可谓不大气,胸襟不可谓不宽阔,大有裹挟五百年雄风铺天盖地而来、为西部崛起勇立潮头敢为人先之势。前五十年,资源幻变万千繁华,再五十年,思路决定美好明天,让我们拭目以待。

李东平

本文来源:榆林日报编辑:张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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