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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去的那些事 | 杜智文

发布日期:2021-02-22 13: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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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火红火红的工作衣,穿在一个三十来岁男人的身上,显得格外抢眼。也许衣服颜色太抢眼,便衬得他整个脸颊黝黑;也许是他长年累月战斗在野外,风沙烈日伴随着他的青春,使他浑身都写满沧桑。

在陕北贫穷、落后、闭塞的小山村,对童年除了能吃一顿好饭记忆犹新外,其他的便没有太多的印痕。

至今,脑子里想起每天下午,站在家门口眼巴巴盼望哥哥放学归来可以吃到哥哥在学校舍不得吃、饿着肚子省下来带回家给我吃的捞饭的时候,一珠珠辛酸的泪水总会溢出眼眶,不知不觉地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那时候,能吃上大米饭是相当奢侈的,就是在80年代末,也只能在大年三十晚上吃到一顿纯大米饭。回想起来,那时的大米饭含在嘴里的感觉是光滑、细腻、香甜、软和,含在口里嚼半天,也舍不得咽下去。我们家过年吃的那顿大米饭,还是在城里工作的大姑送给的几斤大米。

他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眼睛看着天花板,手里紧紧地握着一支钢笔。

我没有打断他,静静地听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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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图片)

农忙季节父母在地里劳作,我和妹妹总是被留在窑洞外的院子里,窝窝头和煮熟的土豆就是一天的伙食,渴了爬在村口小河里喝几口凉水;两个人玩累了,就躺在院子的草秸上。直到太阳落山了,我牵着妹妹的手,远远地站在村口等着父母从田地里劳动归来。

小孩子是天真的,我不知道大人的艰辛,总希望冬天快快到来。冬天来了,大雪也就来了,大雪来了,新年就要来了,新年来了,家里养猪养羊的人家,就能杀猪宰羊,虽然宰杀了的羊肉和猪肉大部分都卖掉换了钱,但看着一群馋得流口水的孩子,父母总还会留下一部分给孩子过年吃。

毕竟肉只有过年才能吃到一次。

听着他慢慢叙说,看着外面风吹树枝摇摆的身姿,火红的太阳已经炙烤着大地,我俩脸上热得都是汗,衣服也有点潮湿,但这些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对儿时的记忆:

记得大概在我六七岁的那年除夕晚上,一家人围坐在煤油灯下吃着酸菜炖肉小米捞饭,尽管里边只有少得可怜的几小块肉,但我们一个个却狼吞虎咽地吃得非常香。突然,父亲停了下来,从正在嚼着米饭的嘴里掏出一小块肉,塞进了我的嘴里。这件事过去三十多年了,我从一个不谙世事的毛孩子到了现在,不知经历了多少快乐和痛苦,但这件事却让我始终不能忘记。那时那刻,父亲给我喂肉的样子深深地烙在了我的心里。

到了上学的年龄,父亲把我送到村里的小学,学校只设一到四年级,总共也只有十几个学生,一个破旧不堪夏天漏雨冬天透风的窑洞便是我们十几个学生唯一的教室,老师只有一名。四年学业很快完成了,我不得不离开父母到离家二十里地的乡上继续读小学的五、六年级。

离开父母,一个人住在了乡上的学校里,那时的日子过得真慢,很不容易。

说到动情处,他轻轻地摇着头,眼神显得深邃而神伤,好像现在正在经历着过去的那一段岁月。

饿肚子是那时经常遇到的事,一周回家背一次干粮,如果那次考了好成绩,父母总会奖励一个煮熟的鸡蛋。可是,鸡蛋总是舍不得吃,放在柜子里,每天拿出来看看,直到周末要回家时才恋恋不舍拿出来干掉。当然,鸡蛋放坏了,坏了还是舍不得扔,剥掉皮,就着开水把鸡蛋冲下去。

一辈子和黄土打交道的父亲,深知学习是走出大山的唯一出路,为了激励我好好学习,父亲决定让我去一趟县城,看看城里人的生活。临走前父亲告诉我,如果你能好好学习,能考上大学,也能在城里工作,那时就能过上城里人的生活。

怀着美好的憧憬,向往过上城里人生活的他,在一个正月初六的晚上,和姑姑还有村里十多个人挤在一辆大货车上。经过几个小时的颠簸,我看到了公路两边家家户户挂着的大红灯笼,里面装着电灯泡。当时,觉得很新奇,因为,在老家过年时,各家各户也挂红灯笼,不过,里边点的是蜡烛或煤油灯。就凭这一点,我就知道了老家和城里的差距,也就是这么一点点的差距,更坚定了我将来要在城里生活的决心。

三年的初中生涯一晃而过,中考结束了,成绩出来了,我落榜了。但眼泪不能代替失败、失落和迷茫,怎么办?父亲和我一同经历了几天几夜的痛苦和煎熬,最终,父亲说了一句:补习!

托人找关系,在离家五十里外的另一个乡镇联系到一所中学。农历八月骄阳似火,父亲借了一头牛驮上我的书箱和铺盖卷,出发了。山路异常难走,我跟在牛屁股后面走,一句话都没说,走累了歇歇,父亲的衣服被汗水溻透了,我看了心里难受。下午赶到学校,父亲来不及休息,赶紧到镇子上买了一包香烟,带我去见老师。

我是退到初二开始复读的。已经开学一周了,我被安排在教室的最后一排。深知学习机会来之不易,刻苦是必须的,早出晚归,每天学习到深夜,直到教室关灯才回宿舍睡觉。学习一直保持在全年级前几名、班级第一名,数学经常考满分,年届六旬的刘老师经常拿着我的满分卷子在讲台上讲评,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会有一种满足感。当我回家把这些事说给父亲听的时候,父亲的脸上却没有一点得意的表情,反而对我说:儿子,不要骄傲,人上有人!

每当谈到父母亲,他都会艰难地咽一口唾沫,总是在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

每次去学校,父亲或母亲都要送我一程,特别是深秋,一路上几乎碰不到人,听说外边有狼,父母更是不放心。这个时候父亲一直会把我送出十多里,到村外边的乔家梁(地名),然后站在一个小山峁上说,你走吧,我能看见你。我翻过一道梁又一道梁,远远地回头望着站在山梁上的父亲。当我走在另外一个山峁上再望父亲时,只看见父亲模糊的身影向我招手。我知道,过了这个山头,父亲就再也看不到我了。

后来,我上学的镇子通了公路,有了班车,虽然到不了我家门口,但只需步行十多里路就能赶到公路边。虽然有了公路,但我也只坐过一两次班车,因为坐一次车要花两块钱。有这两块钱,还不如多买点复习资料来得实惠。

说到这,他笑了。和我坐在一起好长时间了,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很灿烂,很童真。我对他说,你笑起来的样子,其实很好看。

后来父母搬到县城打工去了,我回家的次数就很少了,也不去城里,因为坐车去县城来回还要十块钱的车费哩。

很快又迎来了第二次中考,成绩不错,省级重点中专。然而又是一个晴天霹雳!教育局来了通知,不让补习生参加中考,只能上高中(那时中专和高中是一起考试)。我很快被举报是补习生。校长找我谈话,我承认了。背起了铺盖卷,父亲接过我的被褥,掩饰着内心的酸楚,强笑着说:儿子,没事,说不准坏事里头还有好事,上了高中说不准还能考个大学。在父亲的鼓励下,我上了高中。

高考结束后的暑假里,我背着父亲来到县城郊区的一个建筑工地打工,主要是给垒墙的师傅们和水泥、铲灰。一边打工,一边忍耐着煎熬的心理,等着高考成绩的公布。当得知我以649分的总成绩考取了全班第一名的时候,立刻扔下铁铲,跑步回到家中,把这一好消息告诉父母。

当一家人为我考上西北大学欢呼雀跃的时候,我却怎样也高兴不起来。几千元的学费对于我来说,那简直是一笔天文数字,父母两人辛辛苦苦打工一年才能挣几个钱,让一个贫寒的农村家庭一下子拿出这么多钱来,我想都不敢想。

父母看着我整天愁眉不展的样子,安慰我:儿子,学费的事,你不用操心,考上大学,应该高兴才对,你是咱们村考上大学的第一人,我和你妈就是再累,心里也是甜的,我们因为你而感到骄傲!

我知道,父亲虽然嘴里这样说着,但心里其实很着急。看着父母每天早出晚归地为学费而奔走在亲戚之间,我的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酸甜苦辣,样样都有。

在父母东拼西凑后,我跨进了大学的校门,从那时起,我给自己定下了目标:好好学习,早点工作,早点回报父母的养育之恩。

经过四年的艰苦学习,终于要毕业了。毕业前,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我报考了研究生,经过紧张的复习后便参加了考试。考试很轻松,因为,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读研,只想让自己有这么一个展示的机会而已,只想让自己的人生完美一点。中科院是我人生的最高目标,我成功了。录取通知书送来的时候,我把它藏了起来。当父亲问我成绩咋样,我很淡定,用一个善意的谎言告诉父亲:总分够了,单科差三分。父亲又一次坚定地说:补习。我告诉父亲:一边工作,一边继续考研。多少年以后,当提起这件事的时候,父母还痛心疾首地埋怨自己,都怪家中贫穷而耽误了儿子。    毕业后,我顺利地进入一家央企,工作很满意,父母很高兴。看着父母脸上露出难得的喜悦,我的内心也有了少许的安慰。

当说到高兴的时候,我也为他高兴,当他说到伤心的时候,我也被他的不幸感动得流泪。

停了一会儿了,他用两手抹了一把脸,笑着说:不说了不说了,这些都已经是往事了,真是不好意思,给你啰嗦了这么多。他站起来,倒了两杯水,一杯留给他,一杯递给我。

我接过他递过来的杯子,站起来,端到他的面前,高高的举起来,对着他说:听了你辛酸的过去,我很感动,为你能够奋斗出灿烂的今天,我们干杯!

笑过之后,我们又重新坐下来。他继续说:

2001年,我的学生生涯结束了,踏上了我人生的又一个起点,走上了工作岗位。

工作的第一天,我用一张纸写着: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这是我为以后做人做事定下的原则。我把这张纸贴在了自己的床头,每天一起床,就能看到这张鞭策自己的文字。

听到这里,我为他对待工作和人生观的正确认识而感到震憾。

他说,他边工作,边学习,把在大学期间所有的理论知识在工作实践中发挥得淋漓尽致,期间,他一共撰写科技和论文38篇,其中在全国中文核心期刊发表论文6篇,荣获各类科技成果35项。工作期间荣获优秀共产党员、劳动模范、优秀青年、十大标兵等荣誉称号。

注:本文主人公是陕西神木原太和寨人,作者采访于2012年。

作者简介:杜智文,神木市原太和寨乡杜家圪崂人,2001年毕业于西北大学地质学系,现就职于中国石油长庆油田公司。

本文来源:榆林传媒中心-榆林网编辑:王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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