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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在府州城

我们王家在陕西关中可以称得上“大户人家”了。这个“大”,不是显赫的身世,也不是什么名门望族,而是人丁兴旺。府谷王家在关中已经繁衍了五十多口人,“大户人家”当之无愧!我有必要让我的子侄孙辈们知道,我们从哪里来?根在哪里?

我们的老家在府谷

从小,奶奶、爸爸、妈妈就常给我们讲,咱们是府谷人。我们的户口本上填写的籍贯也是陕西府谷。府州古城西街王家圪台是我们的老家,祖坟在府谷严家洼。

关于我们的老祖先,我只知道爷爷和奶奶。奶奶说,“我们祖上是太原王家,老辈是从山西洪洞大槐树迁移到府谷的。你爷爷叫王兴,先人做过道台,清朝时家里还有道台的执事。王家大院在老城西街,原先有三进院,大门外有两尊石狮子。后来家道中落,分成两个院子,下院叫狮子院,住的是王守华家;我们一家住的上院,叫王家圪台。”

奶奶出生于1888年(光绪十四年),户口本上的名字是“王杨氏”,直到1954年普选的时候,要填选民证,我爸爸才给我奶奶起了个“官名”——杨永芳。“永芳”这个名字,恰如其分地概括了奶奶的人品和一生。

小时候常听奶奶说,“我们碛塄杨家是杨家将的后人。”奶奶十六岁上嫁到王家,那时王家已经家道中落。爷爷和奶奶生了六个儿女。四个儿子属“富”字辈,分别以“仁、义、礼、智”命名,老三王富礼幼年就夭折了。奶奶的两个女儿出嫁后都随夫家“走西口”了。

奶奶命苦,三十八岁上,爷爷就得痨病去世了。旧社会,年轻轻的寡妇拉扯几个孩子,家中又没什么积蓄,只能靠磨豆腐、生豆芽卖几个钱勉强度日,个中辛苦,可想而知。

我的父辈都是抗日战士

奶奶曾经非常自豪地对我说:“八年抗战,我的三个儿子都是扛枪打日本的!”

大爹王富仁是“知识分子”,曾在荣河书院杨二先生开设的私塾里念过书。1936年,大爹被22军抓了壮丁,驻守在榆林镇川堡。

我父亲王富义排行老二,1937年,父亲20岁的时候,“七七事变”爆发了。7月,父亲被县保安队征了壮丁,8月经榆林、西安被送往上海,补入国民革命军新编87师,投身抗战的最前线。

四爹官名叫王富智。父亲当兵后,13岁的四爹受当时府谷城里“平民夜校”老师(中共地下党员)的影响,背着我奶奶到神木盘塘参加了抗日游击队,后来,这支队伍渡过黄河到了山西河曲,被贺龙领导的八路军120师收编。1939年,四爹随贺龙的部队驻守延安,在陕甘宁边区保安司令部当兵。四爹到延安后,给大爹王富仁写了一封信,说延安办了“抗大”,欢迎“知识分子”,你念过书,到延安来上“抗大”吧!谁知这封信落到了22军一个连长的手里,他说这是王富仁“私通共党”的证据,不容分说,把我大爹捆绑到神木高家堡,活活打死了!

父亲曾参加过淞沪会战、南京保卫战、徐州会战。徐州失守后,父亲随部队撤退到开封,在漌口车站等火车时,被国军第80军的拉兵站抓了“散兵”,编入新兵队,只能随80军一路向西。

1941年4月,父亲参加了中条山战役,在中条山战役中腿部负伤,被安排在西安北郊红庙坡看守军需仓库。1944年4月,80军被整编为第1军,后又被整编为91军,父亲一直在红庙坡仓库任少尉库员。

奶奶妈妈千里寻亲

父亲出生入死,经历戎马生涯,到红庙坡看守仓库之后,才算稳定下来。那时,国民政府有个政策,凡是军龄五年以上的抗日军官,有条件带家眷的,每月可以领到六十斤麦子的眷粮。国共合作时期,西安与陕北邮路尚通,父亲日夜思念远在府谷的亲人,就写信叫奶奶带着妈妈和我大哥到西安来。大爹、父亲和四爹当兵之后,奶奶带着大妈、大哥和当童养媳的我母亲,靠磨豆腐、生豆芽维持生计。大爹因为“通共”被打死后,大妈为生活所迫,带着尚在襁褓中的二哥改嫁。

那一年,日本的飞机到府谷扔炸弹,王家祖上在王家圪台的老房被炸成了“燎炭坡”(废墟),奶奶只好带着我妈和我大哥借住下院王守华家的西耳房,三辈三口人相依为命,苦熬岁月。我母亲刘玉秀也是个苦命人,十三岁被她父亲卖给王家当了童养媳,我至今不知道姥爷叫什么名字。

1941年冬天,奶奶接到父亲的来信,叫人从被炸塌的废墟里把房梁椽檩拆卸下来,连同几件家具统统卖了,加上我父亲托人捎回来的一百来块大洋,凑了不到二百块钱作盘缠。1942年春夏之交,奶奶雇了一头毛驴,领上我妈和我大哥,踏上了千里寻亲路。

我奶奶是小脚,旱路骑毛驴,我妈、我大哥跟上脚户走,晓行夜宿。抗日战争时期,虽说是国共合作,但是两家都在路上设了许多关卡。奶奶很聪明,走到国民党管辖的“白地”上,遇到盘查就说“我去西安寻我二儿呀!”;走到共产党管辖的“红地”上,遇到盘查就说“我到延安寻我四儿呀”,因此一路上没有遇到大的麻达。

奶奶到到了延安后,见到了四爹,还住了十来天。记得我上小学的时候,有一天,奶奶指着我看的《人民画报》上一张毛主席在延安和群众一起看秧歌的照片说:“我见过毛主席!”我瞪大了眼睛,说:”奶奶做梦了吧?”奶奶笑着说:“那年我在延安,你四爹领上我们到桥儿沟看秧歌,就是这场面。你四爹还给我指,那是毛主席,那是朱总司令!你猴娃娃知道个甚!”我一下子对奶奶佩服得不得了!

然而我的四爹解放后杳无音信。后来爸爸对我说:“以后在奶奶面前再不要提你四爹!解放后,我打听了几年,民政部门也去过。抗战后期,你四爹编入边区独八团,在定边县驻守,给延安送炭、送盐,1945年我们还有通信。内战爆发后,国民党马鸿逵的骑兵进攻边区,包围了独八团,八路军损失惨重,你四爹恐怕就是在这次战役中牺牲了,连姓名也没留下!”所以那次延安相见竟是奶奶和四爹的永别!

离开延安后,奶奶他们继续踏上了前往西安的路。雇不起长脚户,只能雇短脚,走一站换一头毛驴,雇不上牲灵就靠两条腿。一个“猴脚脚”老婆带着两个半大孩子,跋山涉水,走走歇歇,沿路乞讨,那个艰难真是一言难尽!

在“北铜官”(现在叫铜川),他们生平第一次见到了火车。但身上的盘缠已所剩无几,买不起车票。攀谈中巧遇古道热肠的程老板,把他们三人安顿到运煤车上拉到西安。运煤车三天两夜才到了西安火车站。奶奶他们此时浑身上下黑抹五道,已经看不出眉眼了。等到亲人相见时,悲喜交集,在场的官兵无不动容。

1942年底,我的父母在府谷老乡们的见证下拜了天地。父母成婚后第二年生下一个女孩,可惜姐姐半岁时夭折了。来年我出生了,成了一家人的“掌上明珠”。奶奶最初给我起名“西京”,后因和别人重名改为了“长安”。

我出生的第二年,也就是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了。父亲申请退伍,离开了国民党军队,搬出红庙坡,在村里一家叫王园子的大院租了一间房,筹划着回府谷。谁知第二年(1946年),国共内战爆发,胡宗南进攻陕北,西安到府谷的交通中断了。回不了家乡,一家人总要生活,父亲就买了一头毛驴,借了房东家一盘石磨,开了一间磨坊,做起了粜粮卖面的营生。1949年夏天,父亲通过老乡介绍,在西安城里北大街王家巷32号找到一间房子,举家迁居。王家巷32号是国民党陆军中将、第22军军长高双成在西安修建的私宅。正院过厅两大间曾经是杜斌丞先生在西安的旧居。杜斌丞先生牺牲后,他的旧居住进了另一个“风云人物”——韩子佩。我家住的房子原来是杜斌丞先生的汽车库,杜先生遇难后,改成了门房。当时,这个大杂院已经住了七八户人家,大都是陕北人。

父亲参加了革命工作

我们一家六口人从红庙坡搬到了王家巷以后。为了维持生计,父亲挑起一副箩筐,干起了收破烂的营生。西安解放后,我大哥王志刚报名参加了解放军,我们家成了“光荣军属”。1951年,政府看我家生活困难,救济了一辆架子车,父亲就拉起架子车沿街揽生意,全家人在贫困中挣扎度日。直到1952年4月,我父亲遇到了一位“贵人”——府谷老乡柴汉生。经柴汉生介绍,父亲在西北土产公司当了警卫,从此参加了革命工作。

1953年,莲湖区政府把一些军烈属组织起来,成立了一个“生产合作社”,在王家巷37号大院开设了一家生产豆腐的作坊,我母亲被吸收入社,也算是参加了革命工作。

1969年,奶奶与世长辞,享年83岁。骨灰在三兆公墓寄存了几年,后来大哥专程回到府谷,把奶奶的骨灰盒安葬在府谷严家洼爷爷的坟茔旁边。

父亲在1978年因急性阑尾炎做手术时出了事故,抢救无效病逝。在村民们的帮助下,我们弟兄把父亲安葬在位于红庙坡塬顶上的晾马台北坡。1997年,迁葬霸陵公墓。

母亲有儿女们陪伴,晚年生活是平稳安详的。

2000年,母亲74岁,离开家乡已经58年了。我和几个弟弟妹妹陪伴妈妈回家乡“辞老”。从西安到延安,从榆林到府谷,踏上故乡的土地,她老人家更是悲喜交加。在老乡们的指引下,我们来到古城西街的王家圪台,这里早已换了主人。他们对王家圪台过去的事了解甚少,只知道抗战时期日本鬼子的飞机扔炸弹,把这里炸成了“燎炭坡”,现在的房子都是他们一家迁来后盖起的。妈妈在不大的院子里看了很久,再也找不到当年的痕迹,禁不住潸然泪下。

离开王家圪台,乡亲们领我们登上古城中心的大钟楼遗址,我们还游览了文庙、千佛洞、荣和书院,专程凭吊了父亲青少年时代担水卖水爬过无数次的小南门,在残留的石阶上追寻父亲当年的足迹。乡亲们用地道的家乡饭热情款待我们。当时已76岁、被誉为“陕北民歌活化石”的民间歌手柴根儿老人,即兴为我们演唱了《摇三摆》《走西口》《挂红灯》等老辈人流传下来的“山曲”。听着这些自小熟悉的曲调,和乡亲们拉家常、忆往事,妈妈眼里含着泪花花,喜得合不上嘴。妈妈说,离开府谷快六十年了,临老还能回来看一眼,能圪挤住眼了!

到老坟祭祖时,母亲坐在坟边放声哭嚎,向先祖倾诉她七十多年的艰难苦焦和委屈,我们劝不住,索性让她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

回到西安后,我还写了一首诗,记述了这次难忘的故乡之行。

故乡行

——庚辰夏陪母亲回府谷辞老

生于关中地,根在府州城。王家圪台上,祖居几辈人。

抗日烽火起,父辈皆从戎。血战上海滩,保卫南京城。

府谷多壮士,牺牲百余丁。浩气感天地,捐躯无留名。

生长黄河畔,我父识水性。劈开长江浪,虎口得余生。

转战中条山,驻军西安营。思母情切切,家书抵万金。

祖母杨氏女,娘家在碛塄。寡居撑门户,刚毅不认命。

盼来儿音信,下定寻子心。不畏路漫漫,但愿留住根。

左手牵儿媳,右手携长孙。乞行两千里,西安见儿亲。

三辈三口人,落脚红庙村。父母完婚后,辛劳谋生存。

生养八儿女,如今皆成人。四辈四十口,济济大家庭。

慈祖常教诲,毋忘府谷根。八秩含笑去,如愿归祖坟。

母亲苦一生,古稀得康宁。离乡六十载,思乡情更浓。

今朝遂母愿,辞老故乡行。老坟祭先祖,白发热泪盈。

回首当年事,再登小南门。文庙古迹在,书院重修整。

喜看县川里,旧貌换新容。河畔建公园,高楼夕照明。

公路连成网,煤炭运外省。乡亲家家富,光景节节升。

祈盼新府谷,明日更火红。

2008年,母亲走完了82年的人生历程,安详平静地去世了。

我们西安王家的故事,是老一辈走出家乡的府谷人的一个缩影。我们的后代无论走到天南地北,都会记住,我们是府谷人的后代,我们的根在府州城。府谷人勤劳善良、刚毅坚强、勇于担当、自强不息的精神品德和优秀传统,将永远鼓舞激励着我们的子孙后代为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拼搏奋斗。

责任编辑:贺杰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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